第287章 夫妻本该共担风雨
“反了!都反了!”
柴孟槐刚踏进驿门,便被满地血腥冲得眼前发黑,脸色霎时沉了下去。
一名皂隶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将此处的经过禀了一遍。
柴孟槐越听脸色越青。
等那皂隶说完,他猛地抬头,目光一下锁死在朱橚身上。
“清流县衙典史死在本县眼皮底下,巡检司的刀手横尸驿前,尔等还敢执械相向?”
“沈砚白!”
柴孟槐猛地抬手,指向朱橚。
“你一个定远卫百户,敢在清流县境内杀朝廷编吏,杀本县差役!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他越说越急,连平日端着的县尊腔调都被怒火烧得变了形。
“来人!给本县将此狂徒拿下!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可四周没有人动。
清流县那些残存的皂隶和民壮,方才亲眼看见邵广川是怎么死的,也亲眼看见徐妙云三箭射杀刀手,更亲眼看见沈炼那几名护卫如何在数十息内放倒一片人。
县尊的话是官威。
可地上的尸体,是实打实的命。
他们谁也不敢先上前一步。
朱橚甚至没有回头看柴孟槐。
他手里的短刀已经交给了沈炼,指节上的血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可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只落在石阶上的徐妙云身上。
徐妙云左臂外侧的衣料被箭锋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袖口一点一点往下洇。
那血不算汹涌。
可落在朱橚眼中,却比驿门前横七竖八的尸首更刺眼。
朱橚几步到了她面前。
方才杀人时,他连眼都不曾眨一下.
可此刻看见她袖口洇开的血色,眼底那点冷硬忽然淡了些。
“疼不疼?”
徐妙云握弓的手还很稳,唯有呼吸比方才乱了一拍。
“有一点。”
她垂眸扫了一眼伤处,又很快将目光挪回他脸上,语气故作寻常。
“只是擦过去了,不重。”
外头柴孟槐的怒喝仍在逼近,驿前杀意未散,她却先压住自己的疼,轻声道:“殿下,眼前的事要紧。柴孟槐既然来了,清流县衙便不会善罢甘休。殿下先去处置正事,我这伤……”
“你就是我的正事。”
朱橚打断了她。
徐妙云怔了一下。
下一瞬,朱橚已经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四周原本还残着几分嘈杂的驿前,霎时安静了一瞬。
那些围观的客商、脚夫、驿卒,乃至清流县的差役,全都愣在原地。
众人还记得朱橚方才立在血泊中,手起刀落时神情冷淡得像在拂去尘灰。
可转眼之间,所有锋芒都避开了他怀中的妻子,连衣角都护得妥帖。
杀意未散,温柔已生,两般颜色交错,竟在同一个人身上并得如此分明。
柴孟槐气得眼前一黑。
“沈砚白!本县在同你说话!”
“你给本县站住!”
朱橚没有理会。
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慢半分。
他抱着徐妙云往东跨院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话。
“沈炼,外头交给你。”
沈炼拱手:“属下领命。”
话音刚落,驿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沉压过夜色。
三十骑披着藏衣暗甲,自官道尽头冒寒疾驰而来,转瞬已抵驿门之外。
勒马声齐齐响起,马鼻喷出白气,寒意压得四周更静。
骑队之后,还跟着一辆覆着厚布的马车。
厚布盖得严严实实,四角用麻绳捆住,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什么,只能从车身微微下沉的弧度里,瞧出那绝非寻常行李。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
他身形不算魁梧,腰背却绷得极直,左颊留着一道旧创,自耳下斜入颌边。
此人名唤濮英。
赤勒川一战,他尚只是军中百户,腹部被元军长枪挑开,肠腑外露,仍以布带束腰,提刀守在车墙缺口。
血浸甲衣,他未退半步,直撑到后队赶来接防。
后来朱橚醒了,听盛庸讲完这桩事,便只说了一句。
“肠子都流出来还不退,这样的人,不带在身边,留给阎王爷抢吗?”
于是濮英便进了吴王府扈从卫队。
濮英走到沈炼面前,抱拳朗声道:“沈侍卫,濮某奉命来接防。”
沈炼看了眼那辆蒙布马车:“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
濮英也不多问,只抬手一挥。
三十骑立刻散开,十人堵驿门,十人控马厩与后巷,剩下十人护住那辆覆布马车,推入东跨院侧门。
整个过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可那股从死人堆里打磨出来的肃杀气,一瞬间便压住了清流县衙那点色厉内荏的官威。
柴孟槐的怒火,终于被一盆冷水浇醒了几分。
他看着濮英,看着那三十骑,再看看那辆明显不该出现在寻常百户队伍里的重车,心里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普通卫所百户。
柴孟槐一把拽住旁边的驿丞田守礼,压低声音问道:“那个沈砚白,到底什么来头?”
田守礼脸色比纸还白。
“小的……小的也不知。”
“说!”
田守礼咽了口唾沫:“他入驿时,小的听他险些说出一个‘魏’字。那位夫人气度也不似寻常军户娘子。小的先前想着,许是魏国公府出来历练的公子。”
“魏国公府?”
柴孟槐眼皮猛地一跳。
“徐允恭?”
田守礼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柴孟槐却已经自己替他把这个答案坐实了。
魏国公府的人。
那便更不能让今日这桩事闹大。
若只是个卫所百户,杀了便杀了,随便扣个聚众械斗、袭杀县吏的罪名,尸体往乱葬岗一扔,文书往上头一递,自然有人替他遮掩。
可若是徐达的儿子……
一旦魏国公府知道平凉侯府在定远一带做的那些事,一旦这件事从徐家递到宫里,平凉侯费聚未必有事,他这个夹在中间的清流县令却必定第一个被推出去抵罪。
柴孟槐眼底的惊怒渐渐沉下去,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转身招来一名心腹,贴耳低声吩咐:“去清流关,请侯府的费宏将军立刻带兵来驿站。”
那心腹脸色一变。
“县尊,费将军镇守关隘,无调令擅离……”
“少废话!”
柴孟槐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声音低得发狠。
“出了天大的事,本县同侯府一道担着!”
“快去!”
那心腹再不敢多言,转身钻入夜色。
……
东跨院里,灯影微摇。
朱橚将徐妙云安置在榻上,手上力道放得极轻,连衣袖掠过榻沿都小心避着她的伤处。
他取软枕垫在她肩后,又将那只伤臂略略托高,这才转身开了随身的药箱。
药箱分格严密。
银剪、镊子、细弯针、羊肠线、净纱、医用酒精、稀释过的硝酸银药液,俱都安放得井然。
徐妙云看着他低头翻药箱,忽然轻声道:“殿下。”
“嗯。”
朱橚应了一声,没抬头。
“外头……”
“外头的风浪,有人替咱们拦着。”
他取出银剪,坐到榻边。
“如今没有什么比你的伤更要紧。”
徐妙云不再说话。
屋外忽然传来沈炼的声音。
“殿下。”
朱橚抬眼:“说。”
沈炼隔着门禀道:“濮英的卫队已经赶到,驿门防卫由他接手。另有一事,三位钦差听见外头动静,正要出来查看。”
朱橚手中的银剪停了一瞬。
他眼底的温柔在这一刻冷了下去。
“去寻毛骧。”
“让他把三位钦差,稳稳当当请回各自房里。”
“今夜驿站不太平,有刺客。钦差金贵,不宜露面。”
门外静了一息。
沈炼何等聪明,立刻便懂了。
接下来这一夜要见的血、要办的事,钦差若掺和进来,反倒碍手碍脚。
“属下遵令。”
脚步声远去。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橚拿起银剪,先在灯火上烤过,又用烈酒擦拭一遍,才轻轻托起徐妙云的左臂。
“我要剪袖子。”
徐妙云点头。
“痛不痛?”
“这会儿还好。”
朱橚的指尖停了停。
他分明只是问剪衣痛不痛。
可听见她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句“还好”,胸口那股闷着的火,反倒更深了些。
银剪沿着裂开的衣料慢慢剪下。
箭锋在她左臂外侧划开一道寸余长的口子,边缘翻卷,血已经半凝,伤不算深,却也绝不算轻。
若不及时清创缝合,污血浸久,伤口极易红肿溃烂,甚至引发高热。
朱橚看着那道伤口,许久没有说话。
徐妙云另一只手支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脸她太熟了。
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笑起来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促狭,仿佛天塌下来,也能被他先拿来垫一觉。
可此刻不一样。
他安静得过分。
越安静,便越像暴风雨来前那片被压到喘不过气的云层。
徐妙云忽然轻声道:“殿下,能不能不用那个硝酸银?”
朱橚抬眼看她。
徐妙云用目光示意那只小瓷瓶,语气故意放得轻快些。
“我听殿下从前说过,这东西沾久了,皮肤上会留下洗不掉的暗痕。”
“这要是留下一大块黑斑,将来穿短袖夏衫,岂不是难看死了?”
她顿了顿,眼底多了几分俏皮。
“到时候殿下若嫌弃了小女子,我怎么办呢?”
朱橚看着她。
那点刻意捏出来的轻快,没能把他眼底的寒意化开半分。
“不行。”
他拔开瓷瓶木塞,语声极淡,却无转圜余地。
“伤口感染不是小事。”
“黑斑总会随着日子淡去。”
“就算真的淡不去……”
他抬眸看她,声音低了些。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美的王妃。”
徐妙云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明明是想逗他放松些。
到头来,反倒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口软了半边。
可朱橚仍旧没有笑意。
他用镊子夹着浸过药液的纱布,一点一点清洗伤口。
药液触到皮肉时,徐妙云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朱橚却看见了。
他低声道:“疼便咬这个。”
徐妙云本想说不用。
可朱橚已经取了一方干净布巾,折了几折,送到她唇边。
“别忍着,麻药的副作用大,只能先委屈你了。”
后面缝合时,他果真没有再多说一句。
银针穿过皮肉,羊肠线一针一针收紧。
徐妙云额角沁出细汗,终于咬住了那方布巾。
她咬得很轻,布料却仍在齿间一点点皱紧。
朱橚双手始终稳着,一手持针,一手压住伤口边缘,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他只低头盯着那道伤,像是要把她受过的每一分疼,都记进心里。
四针之后,伤口终于合拢。
第五针收尾,朱橚打了结,剪去余线,又覆上干净纱布,细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
徐妙云看着他垂眸收拾针线,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些玩笑与宽慰,都劝不住他了。
她不再试图替他消解这场怒火,也不再拿自己的伤轻描淡写地哄他息怒。
她知道,有些时候的朱橚,谁也拉不回来。
他平日里可以为了她一句话让步,可以在洗脸、穿衣、用饭这些小事上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可一旦真下了决心,便像赤勒川里那杆被他亲手砍断的帅旗。
倒下去以前,绝不回头。
“殿下。”
徐妙云放下手,声音重新清明起来。
“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偏偏让你去定远历练吗?”
朱橚微微一顿。
徐妙云没有等他答,便继续说道:“因为定远是大明朝的龙兴之地。”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因失血略有些白,眼神却极亮。
“当初父皇在濠州,看见那些红巾军大帅们在城内骄奢淫逸,争权夺利,便知道那不是成事之基。”
“于是父皇带着二十四员骁将南下,要另开一片局面。”
“而平凉侯费聚,在淮西二十四将之中,功勋最特殊。”
朱橚静静听着。
徐妙云继续道:“那时父皇手下不过二十四人,是费聚主动请命,在张家堡的驴牌寨替父皇招揽了起家的三千民兵。”
“父皇依靠这三千人,第一次真正独自指挥作战,夜袭横涧山,一战大捷,又收服了定远豪强缪大亨的两万人马。”
“后来父皇才得以在定远站稳脚跟,招兵买马,期间延揽了文人李善长,还有冯国用、冯国胜两兄弟,为攻取滁州积蓄力量。”
她语声微顿。
“所以定远的平凉侯与缪家,对大明有从龙之功。”
“只是这两家,后来却成了两个极端。”
“缪大亨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能得民心。”
“而平凉侯费聚……”
徐妙云眼中浮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仗着这份功勋,早年坐镇平凉时便沉溺酒色,荒废军政,专以杀戮为事。民怨沸腾,军中怨声载道,可他依旧能靠着昔日的功勋,混到了如今平凉侯的爵位。”
“更可耻的是,他霸占民女,纵容义子、庄头、家奴在地方横行,视百姓妻女如田亩牛马。”
她同为女子,说到此处,声音里的寒意比先前更重。
“梅守成那桩案子,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半截鱼骨。梅河鱼课、造纸坊、工契、贡鱼,只怕每一项往下挖,都是血。”
朱橚看着她,沉声道:“你是说,父皇让我来定远,不只是历练。”
“自然不只是。”
徐妙云看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父皇表面上说,不许殿下插手淮西勋贵之事,可他又偏偏让殿下去定远。”
“定远是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朝廷要办淮西勋贵,便绕不开这二人。”
“而平凉侯费聚,恰好是一个极好的切口。”
朱橚的眼神动了一下。
徐妙云轻声道:“三位钦差是父皇的第一道手段。可他老人家也摸不准,这些钦差能不能办妥这个案子。”
“因此,父皇便把殿下派到了定远。此非闲笔,而是父皇留给自己的余地。”
屋中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朱橚终于开口:“妙云,我本来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里,我原想着……让你只看见田埂、炊烟,还有我答应给你搭的那架秋千。”
徐妙云看着他,轻笑道:“进入淮地以前,殿下便总想替我挡住勋贵的这些阴影。”
朱橚没有否认。
徐妙云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温柔而分明。
“殿下想给我一处与世无争的田园小院,我很欢喜。”
“可若院墙外有人磨刀,我也该知道刀从哪里来。”
朱橚抬眸。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里相撞。
良久,朱橚低声道:“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那只手,将那点温度拢在掌心。
“往后这院墙外的刀光,我不再瞒你。”
徐妙云看着他,唇角终于弯了一点。
“那妾身便替殿下听风辨刃。”
朱橚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手背。
“我来挡刀,风声留给你听。”
徐妙云眼底的光柔了下来。
“好。”
“那妾身便听着。”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殿下去挡便是。”
这句话落下,屋中灯火微微一晃。
院外风声骤紧,驿门前人马俱寂,夜色深处已有刀兵将至。
他们从这一刻起,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墙外挡刀,一个人在墙内等候。
而是并肩听风,共赴这一夜的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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