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一次约会·鸡鸣寺(上)
鸡鸣寺后院静室中,斋饭用罢,暮色已从窗棂间一寸寸漫了进来。
卞元亨一家起身告辞时,赵母还意犹未尽。
老人家今日吃了一碗豆腐羹,半碗罗汉面,又喝了两口热汤,脸色比上山时好了不少。
她规规矩矩地隔着两步朝徐妙云福了福,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王妃是有福相的人,吴王殿下也是有大福气的人。”
“往后成了亲,定要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若是将来生了小殿下,最好长得随王妃,眉眼清俊,性子也稳当些,别全随殿下那张嘴。”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满脸无辜。
什么叫别随本王这张嘴?
本王这张嘴怎么了?
本王这张嘴明明口吐莲花、舌灿生辉、妙语连珠,放在庙里都能替佛祖多化三成香油钱。
徐妙云却被这一句臊得耳根泛红,只能垂眸轻声道:“老夫人谬赞了。”
赵母越看越喜欢,还想再多说两句,卞元亨怕老娘一高兴把什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全倒出来,连忙扶着她告辞。
张氏也朝朱橚和徐妙云郑重福身,眼中满是感激。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地离去。
待这一家子都走远了,朱橚回头,不着痕迹地冲着暗处几名便衣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缇骑们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如潮水退入夜色,又如风过竹林,悄无声息地将护卫圈往外扩了十丈远。
既保着主上的安全,又绝不凑近来听半点墙角。
静室外的回廊上,顿时只剩下了四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和两盏无处安放的“明灯”。
姚广孝是个“绝顶”识趣的。
他见正事谈完,护卫也退了,周围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泛起那种叫人牙酸的甜腻味,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殿下,王妃,贫僧还要去大雄宝殿领着马和做晚课,便不打扰二位游寺了。山高夜寒,殿下与王妃且慢行。”
说罢,姚广孝转身欲走。
可旁边那个捧着滚圆小肚子、正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的小沙弥,却没这份眼力见。
马和仰起那颗锃亮的小光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认真问道:“师父,您记错了吧?方才方丈大师不是说,今日寺中庆典,免了所有晚课吗?欸……”
“童言无忌,佛祖恕罪。”
马和的话还未说完,后衣领便骤然一紧。
姚广孝面无表情,如同提溜着一只小猫崽子般,直接将马和拎得双脚离地,大步流星地朝大殿方向去了。
“师父!师父您勒着我脖子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师父……”
小和尚稚嫩的抗议声在夜风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庙会的喧闹声淹没。
清净了。
彻底清净了。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里飘来的檀香都变得格外甜美。
他转过头,看向徐妙云。
暮色与灯火交织在她身后,山寺檐角悬着的绢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缕暖光落在她鬓边,将那支白玉簪映得温润如月。
她如今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的披风,襟边上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行走时若隐若现,像是山间薄雾里开出的一株空谷幽兰。
那张清丽端方的脸,在庙会远处的灯火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鲜活。
眉眼如画,气韵如兰。
偏偏那耳根还泛着薄红,连颈侧都染了些许未褪的羞意。
朱橚看着看着,忽然便觉得,什么满山灯火,什么佛寺胜景,都不及眼前人低眉时的这一点动人。
他敛袖侧退半步,右手在身前一展,做了个极郑重、又极不像正经亲王的请礼。
“我的王妃殿下。”
他笑意盈盈,语调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仿佛戏台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
“鸡鸣寺庙会难得,月色也难得,不知小生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殿下赏光同游?”
徐妙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从前握过刀,牵过马,也在病榻上被她攥过不知多少夜。
如今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像是把这满山灯火都捧了过来。
她抿了抿唇,眼中笑意如水光轻漾,却偏要端着女诸生的架子。
“既然阁下这般诚心……”
她轻轻抬起下巴。
“那本王妃便勉为其难,赏你这一回。”
徐妙云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宽大的掌心中。
触碰的那一瞬间,朱橚反手一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交缠,再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了那片属于他们的夜色与喧闹中。
……
此时的鸡鸣寺,正值更名大典灯会最繁之际。
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间挂满了祈福的红灯笼,火光沿着飞檐斗拱一路铺开,远远望去,竟似一条人间星河蜿蜒盘绕在山腰之上。
风吹灯动,檐铃轻响。
梵音、笑语、叫卖声、孩童追逐声,揉在檀香与松风里,热闹得像是整个金陵城都把一半烟火气搬到了这座山寺之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避开了最拥挤的正殿主道,穿行在幽静的偏院游廊中。
走过一处名为“听松阁”的偏殿时,只见一面粉白照壁前围着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
那是寺中专供香客游人题诗寄情的“留云壁”。
此时,壁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或抒怀、或咏景、或寄托相思的诗句。
旁边还有小沙弥专门备好了笔墨砚台。
“殿下,我们去看看?”
徐妙云起了几分兴致。
她本就是翰苑名姝,自幼熟读诗书,见此风雅之事,自然有些挪不开步。
朱橚牵着她走上前去。
两人衣饰不凡,身后数步之外缀着几名低眉敛目的随从,只是这些随扈极有眼色,既不呼喝开道,也不靠近搅扰。
旁人瞧在眼里,只当是哪家贵门小夫妻出来赏灯游寺,便都识趣地让开了些。
徐妙云的目光在壁上扫过。
那些诗句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鲜有佳作。
有一首写月下孤鸿,前两句尚可,后头忽然转到“美人不见泪沾裳”,泪沾得全无由头。
另有一首咏佛灯,通篇佛光、慈悲、莲台堆得满满当当,偏偏读完半个佛字的清静都没有,倒像是把寺中功德箱夸了一遍。
徐妙云看得眉梢轻轻一动。
朱橚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她技痒了。
“妙云,可有兴致留下一笔?”
他主动走到案前,挽起宽大的袖袍,亲自拿起那方端砚上的墨锭,动作熟练地在砚池中缓缓研磨起来。
堂堂的大明亲王,此刻却甘之如饴地做起了一个为红袖研墨的书童。
徐妙云也不推辞。
她含笑看了他一眼,从笔筒中挑了一支羊毫,在那方被他研得浓淡相宜的墨汁中轻轻一蘸。
她走到粉壁前略一沉吟,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那字体并非寻常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几分魏碑风骨的行书,清骨内蕴,端方大气,一如她本人的性子。
【几度清愁锁画楼,关山万里独凭眸。】
【今宵忽解平生愿,并蒂花开玉案头。】
诗罢落笔,周围几个文士忍不住低声喝彩。
“好字!”
“字有骨,诗有情,夫人当真是好才情!”
“这并蒂花开四字用得妙,既有今日灯会之喜,又有夫妻和合之意。”
徐妙云微微侧首谢过,将笔递向朱橚。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
“殿……五郎,大学堂的宋夫子可曾夸过你的诗才?今日既是同游,五郎不和一首么?”
她这是在将他的军。
朱橚接过笔,看着壁上妙云写的那首诗。
那清骨端方的字迹里,藏着她自赤勒川以来未曾真正放下的余悸,也藏着此刻与他并肩立于灯火人间的满心庆幸,他心中顿时柔情百转。
大本堂里,他确实没少睡觉。
但宋濂的课,他也并非全在摸鱼。
何况,眼前站着的是他心心念念、即将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时候怂了,岂不是平白叫女诸生看轻?
朱橚未加思索,提笔便在她的诗句旁边,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首和诗。
他的字与他的性子一般,飞扬跳脱,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遒劲。
【归来犹带塞垣尘,灯下偏怜执笔人。】
【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字迹虽不如徐妙云的法度森严,却自有一股张狂的洒脱。
更要命的是这诗里的意思。
围观的文士们面面相觑。
前半句还有些金戈铁马的边塞气象,后面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纨绔之词?
什么“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这哪里是和诗。
这分明是当众调情!
徐妙云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原本端着的才女架子瞬间垮塌,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嗔道:“朱五郎!你写的这叫什么诗!平仄都不太对,意思更是不着调,你……你简直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吗?”
朱橚毫不在意,笑吟吟地将笔一搁,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天下江山是父皇和大哥的,本王的江山,就在眼前。”
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徐妙云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哪里还敢在这留云壁前多待。
再待下去,只怕这不要脸的还要写出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混账诗来。
徐妙云反手扯住朱橚的袖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将他往外拉。
身后几个文士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笑着拱手。
“郎君好才情,好气魄!”
“夫人好福气啊!”
“二位琴瑟和鸣,实乃天作之合!”
朱橚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围观的文士们拱手。
“诸位过奖!过奖!”
身后已有文士笑着起哄。
“郎才女貌,佳偶难逢!”
“愿二位百年好合,白首齐眉!”
“这位郎君诗虽不甚工整,胜在情真意切,夫人莫要恼他!”
朱橚立刻没皮没脸地应道:“承诸位吉言!待我与夫人大婚那日,诸位若有缘路过府门,本王……咳,在下请诸位喝喜酒!”
徐妙云听得耳根都快烧起来了。
她脚下步子更快,几乎要把这人拖着走。
“朱橚!!”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朱橚嘴上乖巧,眼底笑意却快溢出来了。
……
两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幽静后院。
院中央,矗立着一棵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参天古银杏。
虽已入冬,却仍有少数倔强的金黄叶片挂在枝头。
整棵树的枝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色丝带和木牌,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是寺中最出名的姻缘树。
树下设着香案,有解签写牌的僧人守在一旁。
红尘男女来此,多半都要题上一块木牌,求个长久圆满。
朱橚与徐妙云虽身份不同,心意却与旁人无二。
两人各花了几文铜钱,求了两块散发着淡淡松木香的空白木牌。
“写什么好呢……”
徐妙云拿着毛笔,站在树下,咬着下唇陷入了沉思。
身为将门贵女,又是未来的亲王妃,按理说,这许愿牌上该写些“家国安康”“大明海晏河清”的宏大之词,或者祈求“吴王府千秋鼎盛”的场面话。
可在这棵承载了无数红尘男女私心的姻缘树下,在那满树随风飘动的红丝带中,她忽然不想做那个事事顾全大局的“女诸生”了。
她偏过头,想偷偷看看朱橚写了什么,好做个参考。
却见朱橚已经将笔搁下,正笑眯眯地拿着那块木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写完了?”
徐妙云惊讶。
“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朱橚故作神秘地将木牌藏在身后:“这怎么能看?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连我都瞒?”
徐妙云微微撅起嘴,佯装不悦,伸手便要去抢。
朱橚哪里舍得真惹她生气,顺势将木牌翻转过来,递到她眼前。
木牌上,墨迹未干,字迹飞扬,却极认真地写着一行字。
【已得妙云心,白首不相离。】
徐妙云整个人蓦地怔住了。
那句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是很久以前,他借着给她送竹编风车的时候,随口念过的卓文君的句子。
后来在绣春楼中,在那场惊心动魄的“误会”风波中,这句诗成了他深情的佐证,成了他们解开所有误会、彻底确认彼此心意的誓言。
而如今。
在这个即将大婚的前夕。
他将那句充满期盼的“愿得”,改成了笃定而霸道的“已得”。
徐妙云鼻尖一酸,眼眶骤然有些发热。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木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
去他的家国安康。
去他的王府鼎盛。
她徐妙云此生,只求这一份白首不离。
她转过身,背对着朱橚,在那块属于自己的木牌上,落笔如飞,写下了同样简短却重若千钧的一行字。
写完后,她不让朱橚看。
自己踮起脚尖,将木牌和红丝带高高地系在了一根结实的树枝上。
然后,她转过身,从朱橚手中拿过他的那块木牌,亲手将其系在了自己那块木牌旁边。
朱橚仰起头,借着月色和远处的灯火,终于看清了她写的那行字。
【此心已许再无别枝,生生世世唯此一人。】
朱橚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两块木牌在夜风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像是悄悄盖了章。
好半天,他才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什么话都没说。
但那一笑里,已把这一生的后院空置、白首独许,都说尽了。
……
从姻缘树往西走,过了钟楼,便到了寺中供奉佛像的正殿侧廊。
侧廊偏殿灯火通明,几位身披袈裟的高僧正在为一盘盘佛珠手串开光诵经。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散发着幽光的紫檀佛珠上,怎么也移不开。
她想起了出征前,她曾为父亲在法宝寺求过一枚护身符。
结果那护身符被陛下当面“顺”走,转手便挂在了朱橚的脖子上。
后来,父亲从赤勒川回来后,每每提起此事,都要吹胡子瞪眼地念叨半天,说朱橚那小子嘴上说着“不忍夺人所爱”,下手却比谁都快,硬生生从他这老丈人手里抠走了护命的符。
可徐妙云心里却是感激的。
她感激陛下的偏私,更感激那枚护身符,真的保佑她的夫君在那场九死一生的血战中,活着回到了她身边。
“殿下,等我片刻。”
徐妙云不由分说地甩开朱橚的手,提着裙摆便走进了偏殿。
不多时,她捧着一串色泽深沉、隐隐透着金星的紫檀佛珠走了出来。
可她的脸上却带着几分凝重。
“怎么了?”
朱橚上前问道。
“可是这佛珠有什么讲究?”
徐妙云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方才殿内的首座大师说,这等紫檀佛珠需得有缘人亲自求取。若要灵验,需得在佛龛前长跪诵念《地藏经》三十六遍,以己之诚心,化解珠上的戾气,方能真正护佑佩戴之人出入平安,百邪不侵。”
三十六遍《地藏经》?
还要长跪?
朱橚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虽然对佛经没什么研究,但也知道那玩意绝不是“阿弥陀佛”四个字来回念三十六遍就能糊弄过去的。
经书那么长,三十六遍诵完,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
初冬夜里的大理石地砖寒气逼人,妙云这样娇弱的身子,若是跪上两三个时辰,那膝盖还能要吗?
“不行!绝对不行!”
朱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夺那串佛珠,语气坚决。
“这种要命的讲究,一听就是老和尚骗香油钱的把戏。我不要这东西了,我朱橚命硬得很,赤勒川的千军万马都没能收了我,哪里还需要这串木头珠子来护佑?咱们退回去!”
“殿下!”
徐妙云却侧身躲开了他的手,将佛珠紧紧护在胸前。
她仰起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中,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倔强。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上次的护身符是陛下顺给你的,这次,是我作为你的……妻子,亲手为你求的。”
说到“妻子”二字时,她的声音轻了一些,耳根也红了。
可那份执拗却半分没退。
“不过是诵几遍经、跪一会罢了,我能受得住。殿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妙云听话,我真不需要……”
“你若是不让我求,我今夜便不回府了,就在这偏殿里跪到天明!”
徐妙云鲜少用这种近乎不讲理的语气跟他说话,可见她对此事有多么看重。
赤勒川的那场重伤,虽然朱橚总是插科打诨地带过,但在她心里,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她太害怕失去了。
朱橚看着她那副母鸡护崽般护着佛珠的模样,看着她眼底那深深的执念,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知道,自家的女诸生一旦倔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好好,求求求。可是……”
朱橚的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揽住她的腰。
不顾周围偶尔路过的香客诧异目光,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这里是佛门重地!”
徐妙云惊呼一声,羞得连忙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小拳头在他肩上胡乱捶打。
“佛门重地怎么了?佛祖也管不着我疼媳妇!”
朱橚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偏殿走去。
“你不是要长跪诵经吗?我这就去让那首座老和尚拿三个最厚的蒲团来!你跪蒲团上,我在旁边给你捶腿!你念一句,我替你念两句!这诚心总够了吧!”
徐妙云被他这般蛮不讲理的宠溺弄得哭笑不得,窝在他的怀里,感受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方才那股强撑出来的倔强终于软了几分。
她低声嗔道:“你这人……哪有人这样同佛祖讨价还价的。”
“佛祖慈悲为怀,肯定见不得我家王妃跪坏膝盖。”
朱橚理直气壮。
“再说了,真论诚心,我愿意替你跪,替你念,替你受这份苦。佛祖若是还挑剔,那就是他老人家不讲道理。”
“殿下!”
徐妙云羞恼地捂住他的嘴。
“不可胡说!”
最终,在吴王殿下的“威逼利诱”下,首座大师不仅拿来了四个最厚的蒲团,还“特许”他们两人共同诵经,心诚则灵,遍数减半。
至于大师为何忽然如此通情达理。
大约是佛祖显灵。
也大约是吴王殿下那句“若是王妃跪坏了膝盖,本王便在鸡鸣寺门口搭一座棚子,专门给人讲三天三夜佛门慈悲与人体膝盖之关系”的威力太大。
总之,首座大师悟了。
当那串还带着徐妙云体温与诵经声的紫檀佛珠,被她亲手戴在朱橚手腕上时,朱橚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坚固的铠甲了。
徐妙云替他一颗一颗理顺珠子,低声道:“殿下往后征战的时候,不可摘下。”
“不摘。”
“沐浴也不许随手乱丢。”
“不丢。”
“若是又嫌碍事,把它塞在什么角落里忘了呢?”
“那就罚我抄《地藏经》三十六遍。”
徐妙云抬眸看他,眼底含笑:“殿下自己说的。”
朱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挖了个多深的坑。
可看着她眉目舒展的模样,他又觉得。
抄就抄吧。
媳妇高兴,比什么都强。
……
出了偏殿,两人继续顺着游廊闲逛。
经过一处香火极为鼎盛、香客络绎不绝的殿宇时,徐妙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殿门上的牌匾。
观音殿。
殿中供奉的,正是那一尊慈眉善目、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
许多年轻的妇人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头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徐妙云脚步一顿,脸上的从容险些没端住,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殿中那些虔诚求子的妇人。
她本能地想要进去拜一拜。
可一想到自己还没过门,若是当着朱橚的面进去求子,这也……这也太不知羞耻了!
这要是传出去,魏国公府大小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是,老夫人刚才那些祝福的话,却又不可遏制地在耳边回响。
将来生个小殿下……
徐妙云咬了咬唇,心中天人交战。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朱橚。
朱橚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观音殿”的匾额,又看了看殿内那尊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再看一眼她红得快滴血的耳根,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徐妙云见他东张西望,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殿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拙劣的谎言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那……那个,殿下。”
徐妙云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有些打飘。
“嗯?怎么了?”
朱橚回过头,故作不解地看着她。
“我……我瞧着前头那块石碑上的刻文似乎有些年头了。”
徐妙云眼神闪烁,纤手指着远处角落里一块黑乎乎、连字都看不清的破石头,瞎指派道:“殿下学识渊博,不如先往前走两步,去看看那碑文写的是什么?”
朱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块长满青苔的残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碑歪歪斜斜立在墙角,半截埋在土里,半截裹在苔藓中。
别说碑文写了什么。
就是那东西究竟是不是碑,都还要打个问号。
他强压着抽搐的嘴角,一本正经地问:“那你看什么?”
“我……”
徐妙云眸光乱飘,情急之下,指向观音殿外侧一面除了几道水渍和斑驳青苔外什么都没有的粉墙。
“我瞧这偏殿外墙上的壁画画得极好!”
她硬着头皮胡诌。
“尤其是那几笔勾勒,颇有吴道子的遗风。我……我想自己在这边多看一会壁画。殿下先去,我马上就来找你。”
她说得一本正经,那张清丽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从容神色。
可那墙上光秃秃的,哪里来的什么吴道子遗风的壁画?
朱橚看了看那块破碑。
又看了看那面“壁画”。
再看一眼徐妙云那双已经心虚到快无处安放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家的女诸生真是反差得要命。
平日里运筹帷幄、算计朝堂的时候何等精明。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竟能可爱成这副模样。
“哦——壁画啊。”
朱橚拖长了音调,强压着上扬的嘴角,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去研究研究那块石碑。你慢慢看你的壁画,看仔细些,可千万别看漏了什么‘送子’的细节。”
“殿下!”
徐妙云羞愤欲绝,知道自己的小把戏被看穿了,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好好好,我走,我走。”
朱橚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强忍着笑意转过身去,背着手慢悠悠往那块石碑走去。
走出十来步后,他悄悄回头。
只见徐妙云做贼心虚般左右看了看,确认他走远了,才提起裙摆,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钻进了观音殿。
朱橚在石碑前站了许久。
碑上刻的是寺院修缮的捐银名录,毫无可看之处。
但他站得很安静,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她在那座殿中跪着,双手合十,用她那副认真到骨子里的模样,替他们的将来许下心愿。
观音殿内,梵音缭绕,香火氤氲。
徐妙云跪在送子观音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微微闭上眼睛。
褪去了外界所有伪装与坚强,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满怀憧憬、期盼着与心爱之人拥有儿女绕膝之乐的寻常女子。
“信女徐氏,叩求大士慈悲。”
她低声默默祝祷,声音轻柔而虔诚。
“信女别无所求,只盼能为吴王殿下诞下子嗣。”
“若是个男孩,愿他如殿下一般,有济世安邦之才,却无卷入党争之忧。信女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求他一生顺遂,远离朝堂那些阴暗的算计。”
“若是个女孩,愿她……愿她不要像信女这般终日算计,不要活得那么累。只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生。找一个像殿下一样,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夫君。”
“求大士保佑,信女愿抄写《心经》百遍,广修善缘,冬日施粥,夏日施药,以报大恩。”
她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石砖时,心中那点羞赧早已散去,只余下满满的虔诚与期盼。
当她起身走出大殿时,心底那份因即将临近大婚而产生的些许不安与惶恐,似乎都在菩萨的慈悲目光中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无限的期冀。
一出殿门,便看到朱橚正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块碎石子。
见她出来,朱橚迎上前去,笑眯眯地问:“那‘吴道子的壁画’看完了?看出什么心得没有?”
徐妙云脸颊微热,却也懒得再跟他装了。
她白了他一眼,落落大方地挽住他的胳膊。
“看完了。”
“哦?菩萨……壁画上怎么说?”
徐妙云微微扬起下巴,眸光清亮,偏偏耳尖还泛着未褪的红。
“菩萨说,某人若是再这般油嘴滑舌,这辈子都别想看到‘壁画’的真迹了。”
“哎哟,那可不行!”
朱橚故作惊恐。
“为了壁画真迹,本王从今往后一定谨言慎行,唯王妃马首是瞻!”
徐妙云轻轻“哼”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殿下记住今日的话。往后能不能看真迹,何时能看真迹,看几回真迹……”
她侧过脸,眼中笑意狡黠,语调却端得像在训诫蒙童。
“都要看殿下表现。”
朱橚愣在原地。
不是。
这话怎么听着,比他还会撩?
他看着徐妙云那副明明羞得耳尖通红,却偏要摆出王妃架子的娇俏模样,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一只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又痒。
又甜。
徐妙云走出几步,见他还愣着,回头瞥了他一眼。
“还不跟上?”
朱橚立刻笑开了花,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来了来了,王妃殿下。”
山寺灯火渐盛,夜风拂过廊檐。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并肩拉长,又在转角处轻轻叠在了一处。
【还有一章8000字大章正在更新,30分钟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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