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凤仪之相?!贵不可言徐妙云
风从宫墙下掠过,长街上的喧闹声仿佛都远了几分。
姚广孝心中那点笑意,也随着这句话慢慢敛了下去。
他微微垂眸,合十道:“王妃请讲。”
徐妙云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问道:“京中传言,大师不仅通晓兵法刑名,还精于相术。有人说大师观人一眼,便能知其根骨贵贱,前程祸福。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朱橚立刻来了兴致。
“还有这事?道衍,你在我面前可没露过这一手。”
姚广孝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确实会相面。
摸骨、观气、看掌纹、推八字,皆略通一二。
只是这门本事,用在旁人身上倒也无妨,用在眼前这两位身上,却比去诏狱给毛骧讲慈悲还要危险。
尤其是徐妙云。
这样的人,岂是能随便相的?
姚广孝本想推辞,可徐妙云只是含笑望着他,并无半分戏弄之意。
朱橚也在旁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热闹。
“道衍,来都来了,露一手。放心,你要是说得不好,我顶多扣你半个月斋饭钱。”
姚广孝心中叹息。
他合十道:“贫僧术数浅薄,不敢妄言。若王妃不嫌贫僧粗陋,贫僧只可远观面相,再请王妃报一报生辰。至于手相,王妃只需将掌心摊开,贫僧隔着三步看一眼便是,绝不敢有半分冲撞。”
徐妙云大大方方地点头。
她报了生辰八字,又将右手轻轻抬起,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舒展。
夕阳正好从宫墙斜斜落下,将她白皙的掌心映出一层柔和的金色。
姚广孝只看了一眼,拨念珠的手便停住了。
他原本平静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凤仪之相。
而且不是寻常王妃的凤仪。
眉骨含贵,眼尾藏锋,鼻梁挺而不露,唇线端正有守,面相中那一缕坤仪之气,分明是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的格局。
这怎么可能?
姚广孝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又去看她掌纹。
下一刻,他心中那点震动便化作了寒意。
贵极。
却也薄极。
寿纹本该在四十余岁后出现一处断痕。
若按原本的命数来看,这位徐王妃纵有皇后之命,也难逃薄命之局。
可奇就奇在,那条断痕旁边,竟横生出一缕极细的纹路。
有人硬生生从绝处接了一笔。
那一笔不在命书中。
不在相法里。
更不是人间自然长成。
姚广孝下意识抬眼,看向朱橚。
吴王殿下正懒洋洋地站在徐妙云身边,表面上是在看热闹,实际上他的半步位置恰好挡住了来往路人可能窥向徐妙云掌心的角度。
姚广孝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徐妙云的命变了。
是有人撞进了她原本的命数里,硬生生把那条薄命之路往旁边拨开了一寸。
可姚广孝最怕的,恰恰不是这一寸。
他看不清那人究竟改掉了她的红颜薄命,还是连那道凤临中宫的命格也一并改了。
若薄命改了,凤格却未改……
姚广孝心头微寒,不敢再往下看了。
姚广孝缓缓垂下眼。
若换一个亲王站在这里,他或许会借着这一相,轻轻拨动几句。
什么王上加白,什么青瓦落地要换黄瓦,什么凤临中宫而龙气改道,稍稍说得玄些,便足以让人夜不能寐。
可眼前这位不行。
朱橚不吃这一套。
他说多了,吴王殿下不但不会生出野心,反而会笑眯眯地让锦衣卫给他安排一间干净值房,专门给诏狱里的犯人看手相。
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姚广孝将念珠重新拨动起来,面上恢复了平静。
“如何?”朱橚问。
徐妙云也收回手,静静看着他。
姚广孝双手合十,缓声道:“王妃面相清贵,心气端正,掌中贵纹不浮,福泽内敛。此命最贵处,不在富贵荣华,而在能守本心。日后入主吴王府,王妃可助殿下稳住家宅,调和内外,使府中气运绵长。”
朱橚挑眉。
“就这些?”
姚广孝淡定道:“还有一句。”
“说。”
“王妃的命格,不宜多算。”
徐妙云微怔。
姚广孝看着她,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术数之事,本是窥天机。寻常人算一算,不过听个吉凶。可王妃命格牵连甚重,若被术士方士反复推演,反倒扰了本命,折损福寿。日后无论何人相请,王妃都不要再报生辰,也不要再给人看掌纹。”
徐妙云听了,微微蹙眉,随即舒展开来,朝他福身道:“多谢大师指点。”
姚广孝正要还礼,徐妙云却没有立刻直起身。
她仍是那副温和端方的神色,声音也轻,却忽然问了一句。
“大师既说妙云命格牵连甚重,那殿下的命格,大师可曾看过?”
此言一出,姚广孝拨念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一瞬。
朱橚本还在旁边看热闹,听见这话,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心中微凛。
这一问,看似随口,其实锋芒极深。
他说看过,便是承认自己私下揣度亲王气运。
亲王之命,牵着宗庙社稷,往轻了说是术士多嘴,往重了说,便是窥伺龙气。
可若说没看过,他跟在吴王身边这么久,又曾参与东卫诸事,说自己从未留意过朱橚的面相气数,只怕连路边卖糖人的小贩都不会信。
姚广孝垂眸片刻,忽然合十一礼。
“殿下之命,贫僧不敢看,也不能看。”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
姚广孝继续道:“贫僧追随殿下,所看者,不是命格贵贱,而是殿下行事取舍。命数之说,终究虚浮。人这一生,真正能定祸福的,不是额上骨、掌中纹,而是心中一念,手中一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了些。
“若殿下行的是正道,贫僧便替殿下扫去道旁荆棘。若殿下一时偏了路,贫僧便该在旁提醒一句。除此之外,贫僧不敢再有旁念。”
徐妙云眼底微光一闪。
这话没有说尽,可她已经听懂了。
姚广孝不愿承认自己看过朱橚的命,却也没有装作一无所知。
他真正表明的,是自己的位置。
不是借命数推人。
而是随人事尽力。
徐妙云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大师这句话,妙云记下了。”
她说完,便将话头轻轻放下,既不追问,也不再逼姚广孝表态,仿佛方才那一句,当真只是随口问起。
可姚广孝心中却清楚。
她不是不懂,也不是不问。
而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姚广孝再度合十,心中第一次对眼前这位未来吴王妃,生出了比方才相面时更深的忌惮。
命格贵重,尚可归于天数。
能在三言两语之间,逼人自明立场,又能在得寸之后及时收锋,才是真正不可轻看的本事。
徐妙云仍旧神色平和,眉眼间不见半分锋芒,只轻声道:“如此,妙云便放心了,大师果然是殿下身边可用之人。”
这话听着像称赞,却又像是某种确认。
姚广孝垂眸道:“王妃心明如镜,贫僧不敢当。”
朱橚在旁边看了看姚广孝,又看了看徐妙云,忽然笑了一声。
他当然听得出这几句话里藏着的机锋。
只是有些话,点到为止最好。
再往深处说,便不是演卦,而是犯忌讳了。
于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故意用一种极不合时宜的语气,懒洋洋地插了进来。
“道衍,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很像那些江湖骗子收摊前的压箱底话术?先说命好,再说不能多算,既保住了体面,又堵住了后人拆穿的路。”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那点几乎凝住的机锋,顿时被搅得七零八落。
姚广孝眼睫微垂,心中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自然听得出来,吴王殿下这不是当真在拆他的台。
而是在替他递台阶。
姚广孝心中生出几分感激,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平静道:“殿下若不信,可以不付谢仪。”
朱橚无话可说。
这话就很有佛门智慧。
他下意识往怀里一摸。
空的。
金豆子没了。
再往袖中一探,倒是摸到了几张刚从东宫拿到的宝钞,可最小一张也是五百贯。
拿来给姚广孝当谢仪,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显得他是花五百贯请和尚说吉祥话的冤大头。
朱橚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牛小满。
牛小满后退半步。
“殿下,属下这个月的饷银还没发。”
“本王像是要抢你饷银的人吗?”
牛小满看着他,没有开口。
朱橚被这眼神伤到了。
“小满啊,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看我的。”
牛小满默默从腰间摸出几枚洪武通宝,双手奉上。
朱橚接过来,数了数,挑出三枚,郑重其事地放进马和手里。
“拿着,替本王给你师傅添些香油。”
马和低头看着掌心那三枚铜钱,又仰头看了看朱橚。
小和尚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吴王殿下,您真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偏过脸笑出了声。
朱橚盯着马和看了半晌,忽然乐了。
“道衍,你这小徒弟不错,有慧根,专挑真话说。”
姚广孝一手按住马和的小脑袋,淡淡道:“童言无忌,还望殿下恕罪。”
“恕什么罪。”朱橚摆摆手,“他比满朝御史可爱多了,御史骂我抠,还要先写八百字骈文铺垫,他只用三个字,效率很高。”
徐妙云笑意还未散去,轻声道:“殿下莫要欺负小孩子。”
“我欺负他?”朱橚指了指自己,“我刚被他当街参了一本。”
姚广孝适时岔开话题:“殿下与王妃若有兴致,不妨去鸡鸣寺一观。今日寺中更名庆典,山门前设了庙会,入夜后还有放灯。贫僧与鸡鸣寺方丈同出一脉,正可替殿下引荐,也可带殿下与王妃游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鸡鸣寺的斋饭,也算金陵一绝。”
朱橚本能地想拒绝。
他好不容易逮着一个宵禁暂罢的日子,借这难得的热闹,与妙云多待一会,顺便找个无人处牵牵小手手。
结果姚广孝忽然站出来,说要带路。
带什么路?
这和尚那颗脑袋在夕阳底下亮得晃眼,往他们两人中间一站,简直比宫门前的宫灯还醒目。
朱橚心里已经给他起好了名字。
姚灯泡。
还是鸡鸣寺特供加大号的。
他刚要开口把这盏灯熄灭,徐妙云却先一步道:“鸡鸣寺的斋饭,我倒是听母亲提起过。她说从前法宝寺的素斋清雅,菌菇汤、豆腐羹和罗汉面尤其出名,只是我一直未曾去过。今日既有庆典,又恰逢更名,若能一去,倒也是难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那点雀跃很轻,却恰恰好地挠在朱橚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她。
算了。
灯泡就灯泡吧。
只要妙云高兴,别说姚广孝这个和尚亮一会,就是把鸡鸣寺满山的灯全点起来,他也认了。
朱橚转头看向姚广孝,语气沉痛:“道衍,今日算你运气好。”
姚广孝微微一笑:“贫僧谢殿下成全。”
“先说好。”朱橚抬手指了指他,“斋饭你请。”
姚广孝看向马和手中那三枚洪武通宝。
“殿下方才已经布施了香油钱。”
马和又仰起头,小声补了一刀:“三文钱,怕是不够买豆腐羹里的半块豆腐。”
朱橚的嘴角抽了抽。
徐妙云这回是真的笑弯了眼。
朱橚看着那小和尚清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至少这张嘴,已经有了御史台七品给事中的雏形。
他长叹一声,背着手往前走。
“走吧走吧,去鸡鸣寺。今日谁再提三文钱,本王就让他去给方丈洗碗抵债。”
马和抱着三枚铜钱,认真地点头。
“殿下放心,小僧会帮您数着碗的。”
朱橚脚下一顿。
姚广孝低头念佛。
徐妙云清脆笑声,随孟冬的斜阳一起,脆生生地落在了宫门外的长街上。
有凤来仪,非梧(吴)不栖!
三文钱的谢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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