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大嫂,你这可是明火执仗地打劫啊!
常穆英看着朱橚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中猛地一颤。
方才他慌忙凑过来压低嗓门说的那番话,每个字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让妙云知道。
银钱的窟窿自己扛着。
帮我瞒着。
常穆英瞬间便明白了。
她此前只知道五弟在坤宁宫慷慨陈词,匠人工钱翻倍,杭州王府打包卖了都成,还以为这小子是在母后跟前逞英雄。
哦~~~
原来是,
为了博佳人一笑,散尽千金而不言。
为了给她极致的惊喜,哪怕被天下人骂尽败家子也在所不惜。
连天大的窟窿都自己死死扛着,就为了让妙云毫无负担地嫁过来。
大明第一磕糖达人、东宫主母常穆英女士,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极致的甜味直冲天灵盖,血糖飙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整个人都快被这口猝不及防的绝世好糖齁晕过去。
老五啊老五,没看出来啊,你这平日抠抠搜搜、油嘴滑舌的家伙,做出来的事竟这般叫人动容。
但感动归感动。
常穆英身上那常家祖传的土匪气质,在感动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之后,准时觉醒。
她的视线落在朱橚那张写满“求你了大嫂”的脸上,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把柄啊。
……
屏风后,二人重新走出来时,常穆英面上已是笑意盈盈,那笑容极为和善,和善得朱橚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妙云正坐在桌旁,低头替雄英擦手上的墨痕,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他们一眼。
常穆英走到妙云身旁坐定,忽然提高了声量:“五弟啊,方才嫂嫂仔细想了想,你那场大婚的花销……”
朱橚浑身一僵。
“……若是按照父皇和母后拟定的规制来办,光是匠人那边的开支,恐怕就得……”
“大嫂!”
朱橚几步跨过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发了僵,声音又急又快:“大嫂你辛苦了,弟弟方才就想说,大嫂操持婚事劳苦功高,弟弟一直铭感五内,这份恩情弟弟铭记在心,今日特地带了些薄礼孝敬大嫂!”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倒出里面的金豆子,挑了三颗,小心翼翼地搁到朱雄英手心。
“来,大侄子欸,五叔给你的。”
换做以前,他出手从来不会这般寒酸。
可如今三日之内要想法子填平那笔天大的银子窟窿,他连个眉目都还没摸着,能省一颗是一颗。
常穆英歪着头,看了看雄英掌心孤零零的三颗金豆子,又看了看朱橚攥紧锦囊的手,眉梢慢慢挑了上去。
“三颗?”
她的语调拉得很长。
朱橚赔笑道:“弟弟最近手头确实紧了些。”
常穆英转向徐妙云,声音又扬了三分:“妙云你说,五弟他那格致院每月的进项……”
“亲嫂嫂!”
朱橚连忙又从锦囊中摸出几颗金豆子,肉痛得面皮直抽。
常穆英瞥了一眼他掌心那几颗,连看都懒得看,直接伸手把整只锦囊从他手中一把夺了过去,顺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了自己袖中。
“五弟啊,嫂嫂替你忙前忙后这些日子,你倒好,跟嫂嫂也抠抠搜搜的。你这铁公鸡那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今日我不替自己讨个公道,往后还有谁替我讨?”
朱橚张了张嘴,又颓然合上。
朱雄英站在旁边,掂了掂自己掌心那三颗金豆子,仰头看看五叔那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又转头看看自己娘亲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小脸上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五叔好惨。
但金豆子是他的了。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起来。
朱橚颓然坐回椅子上,朝徐妙云投去一个满含哀怨的眼神。
那眼神再清楚不过了: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你的夫君正在被洗劫,你倒是管管啊。
徐妙云回了他一个极浅极淡的微笑,眉梢微挑。
那笑容温柔倒是温柔,却半分要替他主持公道的意思都没有。
“五叔。”
朱雄英忽然开口了。
他攥着那三颗金豆子走到朱橚跟前,虎头虎脑的小脸上正正经经的,奶声奶气地说道:“五叔,你别伤心了。虽然娘把你抢光了,但是你等我。等我长大了,当了大官,挣了好多好多钱,我一定把金豆子还给你!”
看着这孩子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偏厅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齐齐笑了起来。
连心在滴血的朱橚也忍不住揉了揉侄子的小脑袋,方才那点因为“被打劫”而营造出来的惨淡模样,瞬间被这纯真的童言童语一扫而空。
“好,五叔记住了。”朱橚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雄英的脑袋,“五叔这后半辈子,就指望大侄子给我养老了。”
他站起身来。
“走,大侄子,去把你的描红拿来,五叔给你检查检查功课。”
朱雄英欢呼一声,拉着朱橚的手往书案那边跑去。
……
气氛正好,暖阳斜照。
桌边只剩下常穆英和徐妙云。
常穆英坐在椅子上,袖子揣着那袋沉甸甸的金豆子,心中过足了当土匪的瘾。
钱到手了,底气也足了,接下来,自然该干点正经事了。
她那一统大明吃瓜界的八卦之魂,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徐妙云那边挪了挪。
“妙云啊……”常穆英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种只有闺中姊妹才懂的隐秘与兴奋。
“嗯?姐姐有何事?”徐妙云微微侧头。
“方才在坤宁宫东暖阁中……”常穆英的目光将徐妙云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五弟被母后赶出去的时候,那话说了一半没说完的……你还记得吧?”
徐妙云的动作微微一顿。
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
这旧账翻得猝不及防。
她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个令人羞恼的夜晚。
魏国公府后院的绣楼,夜风微凉,烛影摇晃。
那个胆大包天的无赖。
那只不安分的手。
嘴上嬉皮笑脸地哄她,手上却一寸一寸地越过了该有的界限。
她还想起了那双眸子。
在她春光乍泄时,他那双灼热得能把人点燃的眼波。
那是她长这么大,最羞窘、最无措、却又隐隐心跳加速的一夜。
“姐姐……你休要听他胡说,他那张嘴……素来是没有遮拦的。”
徐妙云眼神闪躲,试图敷衍过去。
“少来这套!”常穆英才不吃她这招,作为东宫主母,她这些日子练就的洞察之术可不是摆设。
“你瞧瞧你这脸,红得跟天边的晚霞似的,赶紧从实招来。他什么时候看的?在哪看的?你俩是不是已经……”
“没有没有!姐姐你越说越离谱了!”
徐妙云急忙伸手去捂常穆英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来。
可她越是掩饰,常穆英那八卦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在常穆英的连环逼问、软磨硬泡外加“你不说我就直接去问他本人”的威胁之下,徐妙云终于败下阵来。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就……就是这阵子。他……他嫌白日见不着面,夜间便经常……翻墙进我的院子。”
“翻墙?”
常穆英整个人弹了半寸起来,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大明堂堂亲王,半夜去魏国公府翻墙?
魏国公居然没拿刀劈了他?
“嘘!姐姐你小声些!”徐妙云慌忙四下张望,确认朱橚和雄英在远处书案旁,才继续道,“我爹……我爹当时还带着大黄在楼下抓他呢,他没处躲,就……就钻进了我屋中的紫檀立柜。”
“钻衣柜?”
常穆英瞪大了眼,下巴差点没掉下来砸在桌沿上。
这剧情!
这也太刺激了吧!
这比勾栏瓦肆演的那出《鸳鸯错配记》还要精彩一万倍!
“然后呢然后呢?”
常穆英连呼吸都屏住了,两只耳朵恨不得竖到头顶上去,双手死死抓着徐妙云的胳膊,满脸写着“快说快说,最好连细节都不要放过”。
“然后……然后那晚,他非说……非要与我审那锦衣卫的‘账’,两人便在软榻上闹了起来,我一时不慎,寝衣的扣子滑开了,便被他……”
徐妙云说到这,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整个人从耳根到颈窝烧成了一片绯色,连捏在袖口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常穆英只觉得满天烟花齐齐炸响,无数香艳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软榻!夜深!孤男寡女!寝衣滑落!
噢……我的天呐,天呐天呐!
这口瓜也太劲爆了吧!
“那他看到了之后,做了什么?他有没有……”常穆英整个人往徐妙云那边凑过去半尺,恨不得把耳朵贴到她嘴边,迫不及待地追问那最关键的、最要命的后续。
就在这千钧一发、惊天大瓜即将落地的、最激动人心的瞬间——
“穆英,我回来了!听说五弟和弟妹来了?”
门外,朱标那温润浑厚、带着几分愉悦的声音传了进来。
紧接着,太子殿下迈着稳健的步伐跨进了偏厅。
常穆英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随后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不悦。
就差那么一点啊!
再多半句话,哪怕几个字,妙云就要说出来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家那位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那眼神仿佛夹着刀子,写满了幽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你哪怕在门口多站个喘气的功夫呢!
……
朱标刚进门,迎面撞上妻子那要吃人的目光,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朱标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妙云赶紧起身向朱标见礼。
众人寒暄了一番。
朱标转头看向桌子,顿时眉头大皱。
“穆英,五弟好不容易才来咱们东宫蹭顿饭,这可是他从赤勒川九死一生回来后的头一遭,怎么今日只有这几份素菜?膳房的人是怎么当差的?”
常穆英此刻还沉浸在“惊天大瓜被打断”的怨念之中,闻言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东宫穷。”
朱标:“……”
他看了看妻子那不善的脸色,又转头看了看旁边正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儿子,隐约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极其精彩的好戏,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朱橚仿佛见到了亲人,赶紧凑了过来。
“大哥!你可算回来了!你管管大嫂吧,弟弟我本来就没钱办婚礼了,大嫂刚才还明火执仗地打劫我,把我的金豆子全抢走了。”
朱标闻言,板起脸来,看向常穆英,正色道:“穆英,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五弟如今正是缺钱办大事的时候,有多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想薅他银子,也等他完婚之后再说嘛,哪有在人家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的。”
朱橚前半句还听得连连点头,满心感动。
“还是大哥好……”
结果后半句一出,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叫等完婚之后再薅?
合着我在你们两口子跟前就是棵长势喜人的韭菜呗?
朱标话一出口,也意识到不小心把心底的盘算给漏了,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连忙板起脸拿出身为丈夫和太子的威严:“穆英,别闹了,快把钱袋还给五弟。”
常穆英依旧端坐着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来,凉凉地、似笑非笑地斜了朱标一眼。
就那一眼。
仅仅是一眼。
堂堂大明皇太子、未来的社稷之重,膝盖便软了三分。
朱标脸上的威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殆尽,极其丝滑地改了口:“当……当然了!穆英操持大婚如此辛苦,跑前跑后,该拿的自然要拿。这……就当是五弟孝敬的辛苦钱,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哈哈哈!”
他说完,给了朱橚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五弟,大哥尽力了,这笔账先记大哥头上,下次补你。
朱橚回了他一个极其幽怨的眼神:大哥,你每次都这么说,你哪次补过?妻管严就直说,别拿兄弟祭天。
朱雄英坐在小凳子上,两条小短腿高兴得晃来晃去,手心攥着那三颗金豆子,翻来覆去数了又数,嘴角翘得老高。
正在这时,偏厅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膳房的宫婢提着几大个红漆食盒鱼贯而入,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盈满了整个偏厅。
色泽红亮、软糯诱人的红烧大肘子,皮脆肉嫩、滋滋冒油的挂炉烤鸭,清香扑鼻的极品燕窝鸡丝汤,外加整整齐齐的八道珍馐美味,流水般地摆上了那张旧杉木桌。
方才那碟咸菜疙瘩、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此刻还孤零零地搁在桌角,与这满桌华馔形成了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对照。
朱橚看着这满桌子奢华的正经午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在冒着艾草烟的灰陶罐子,嘴角扯了扯。
“大嫂。”
“嗯?”常穆英正用银筷子挑着一块最肥美的烤鸭皮。
“东宫穷?”朱橚指着那盆红烧肘子,幽幽问道。
常穆英面不改色心不跳,端庄无比地伸出手,将方才那碟装点门面的咸菜疙瘩朝旁边挪了挪,给红烧肘子让出了最核心的位置。
她笑眯眯地看着朱橚,理直气壮地答道:“我方才说的穷,是上个月的事。这个月,咱们东宫又好了。”
徐妙云在一旁看着这位大嫂那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不要脸功夫,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在冬日的暖阳中化作了东宫最轻松欢快的一抹余韵。
朱橚默默拿起了筷子。
银子的事,再想法子。
日子嘛,总归是要过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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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云插图
朱橚插图
东宫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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