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东宫戏精母子:欲先取之,必先装穷
坤宁宫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冬日的暖阳恰好越过红墙金瓦,将整条宫道烘得温温软软的,连青砖缝隙间冒出的枯草尖都镀了层浅金。
朱橚与徐妙云并肩走在宫道上,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可每走几步,他的袖口便有意无意地拂过她的手背,蹭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方才在东暖阁换下嫁衣的时候,母后和大嫂先后找借口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屋中“等着”。
等着什么,不言而喻。
徐妙云那身嫁衣繁复得很,层层叠叠的系带暗扣,穿的时候有母后和大嫂帮手,脱的时候却只剩一个小宫女在旁伺候。
他本该在暖阁外头候着,偏偏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说了句“凤冠太沉,我帮你摘”,便堂而皇之地进去了。
凤冠确实是他摘的。
霞帔的璎珞扣也是他解的。
至于后来那件大袖衣宽大的领口松开时,他的目光不小心掠过了什么,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徐妙云知了。
此刻走在宫道上,朱橚时不时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妙云耳垂上。
那截耳垂还泛着浅浅的绯色,从耳廓根部一直红到了珍珠坠子底下,迟迟没有褪干净。
连带着她侧颈那一小片肌肤,都还染着方才未消的羞意。
他看得心中熨帖,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殿下若是再这般看下去,这路都不用走了,直接撞到前头的石狮子上算了。”
徐妙云察觉到他的目光,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半拍,声音里带着嗔意。
“撞石狮子算什么,为了多看王妃两眼,撞南墙我都乐意。”
朱橚大言不惭地接了上去,语气坦荡得毫无羞耻之心。
这人的情话说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句了,按理说徐妙云早该免疫了。
可偏偏每回他这般正经面孔说出不正经的话时,她素来端方的持守之心,便再也把持不住。
耳根又烧了起来。
徐妙云抿紧了唇,提起裙摆加快步子,径直往前走,再不回头看他。
朱橚也不急,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嘴角那抹笑意从宫道这头挂到了宫道那头,就没收过。
到了东宫院门前,朱橚抢先两步上前替她挑开帘子,顺势又蹭了下她的手腕。
徐妙云瞪了他一眼,低头跨过门槛。
然而刚踏进东宫的庭院,两人便同时察觉出几分古怪来。
平日井然有序、宫人穿梭往来的庭院,今日竟显得格外萧条。
几个洒扫的小太监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挥着笤帚,那扫帚划在青砖上的声响都透着股敷衍。
廊下伺候的宫女也少了大半,偶有两个端着铜盆走过的,脚步都拖拖拉拉。
待进了偏殿,这股怪味便更浓了。
东宫正殿的偏厅,午膳的桌案已经摆开。
朱标还没从文华殿散朝回来,常穆英带着朱雄英在偏厅等着。
朱雄英手里攥着根秃了毛的狼毫笔,正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描红仿字。
墨汁蹭了满手,连鼻尖上都沾了一团黑。
见他们进门,朱雄英立刻丢了笔,虎头虎脑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冲了过来。
“五叔!五婶婶!”
朱橚笑着接住他,顺手给他拢了拢散开的衣领,掂了掂分量:“大侄子欸,又壮了,这身板再长两年,连你爹的铠甲都能穿得下。”
徐妙云蹲下身,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鼻尖上的墨迹,揉了揉他的脑袋:“雄英真乖,在这等了很久吧?”
“哟,五弟和妙云来了。”
常穆英从屏风后转出来,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色素面褙子,袖口的绣纹颜色褪了大半,远远看去跟那些管事嬷嬷的衣裳也差不了多少。
“快坐,你大哥今日朝议拖得久,估摸着还得小半个时辰。不过五弟啊,东宫如今这光景,好茶是拿不出来了,只能委屈你们喝两口白水。”
朱橚坐下后,目光在偏厅内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墙角那座赤金累丝的香炉不见了,换成了个灰扑扑的陶罐,插着几根艾草,冒出的烟味呛得人直皱眉。
窗下的紫檀条案也不知搬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张掉了漆的旧杉木桌,桌面上的茶具全换成了粗瓷的,碗沿还有个豁口。
再看桌上的菜色。
四碟小菜,一盆白粥,一碟咸菜疙瘩,外加两碗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清汤。
他又打量了常穆英身上那件褙子,不是方才在坤宁宫穿的那件秋香色织金妆花袄,瞧着至少穿了四五年,领口的缘边都起了毛。
再看朱雄英,这孩子今日也换了身灰扑扑的棉布衫,脚上的鞋更旧得离谱,鞋面上还打了个补丁。
“大嫂,你们东宫遭贼了?”
朱橚指了指桌上那碟咸菜疙瘩。
常穆英招呼他们坐定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千回百转,从胸腔深处提起来,绕了好几道弯才放出去。
“什么遭贼,五弟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她拿出块半旧的帕子,在眼角虚虚地按了按。
“你大哥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这场婚事定下来后,他头一个站出来说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跟户部那边反复掰扯,硬是把东宫的份例银子削了七成,拨去补婚仪的窟窿。”
“后来又听说了匠人那边的事……他回来就把东宫膳房的份例再缩,如今每日的菜蔬都是比着最省俭的来,连多炒个鸡蛋都要膳房报上来给他过目。”
常穆英说着,拉了拉自己袖口那截褪色的绣纹,声音多了几分委屈:“我这件褙子还是入东宫那年做的,想换件新的,裁缝铺的单子递上去,他拿红笔给我批了个‘缓’字。缓!我堂堂太子妃,添件新衣裳都得缓!”
她又朝朱雄英努了努嘴:“你们再瞧瞧这个大明的皇长孙……”
朱雄英极其配合地抬起头。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硬生生挤出两泡泪水,下唇微微撅着,奶声奶气地冲朱橚喊:“五叔,我娘说咱们东宫穷,糕点太费银子不能敞开了吃,如今三天才许吃一回。我那份都省下来了,给五叔你留着呢。”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成三瓣的绿豆糕,捧在手心里递过去。
那绿豆糕碎得不成样子,粉渣沾了半个手掌,看着确实有几分寒酸。
朱橚看着这孩子那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嘴角抽了抽。
水汪汪的大眼睛,微颤的下唇,捧着碎糕的小手,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可惜朱橚不是任谁。
他蹲下身,伸手捏了捏朱雄英圆鼓鼓的腮帮子。
“雄英啊,你三天没吃糕点,这脸怎么还是这么圆?”
朱雄英的表情僵了。
常穆英在旁边咳了一声。
朱雄英立刻调整过来,揉了揉肚子,声音更加凄楚:“那是饿肿的。”
朱橚站起身,看向常穆英,脸上挂着那副油盐不进的笑容。
“大嫂,你这就没意思了。东宫今年的份例银子,是户部按亲王府三倍的规格拨的,光禄寺每月送来的菜蔬鱼肉也没短过斤两。上个月我还听大哥说,东宫库房堆得满满当当,连放绸缎的柜子都塞不下了。你这哭穷哭到我面前来,莫不是想化缘?”
常穆英的面色变了变,心中暗骂自家那个当太子的丈夫嘴碎。
什么都跟弟弟讲,连库房的绸缎都说,可到了她想添件衣裳的时候,就批个“缓”字打发她。
回头可得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面上的委屈却半点没收,反而更盛了几分。
“化缘?我倒是想去化缘,可这金陵城上上下下,谁有咱们大明的吴王殿下有钱啊?格致院的进项、报馆的分红、沈万三那边的生意,哪个月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往你府里搬?我这个做嫂嫂的替你忙前忙后,倒连口好茶都喝不上了。”
朱雄英立刻帮腔,仰着小脸冲朱橚说道:“五叔,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这个月就穷了!你又不住东宫,你怎么知道我们穷不穷?你上回来还是吃完了才走的,你都没留下来陪我睡过。”
朱橚低头看着他:“雄英,你娘给你穿打补丁的鞋,你自己信吗?”
朱雄英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又抬起头来,神色坦然:“信啊,我娘说了,打补丁的鞋穿着踏实。”
常穆英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暗赞这孩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之所以今日摆出这副寒酸架势,实在是有缘故的。
昨日丈夫从坤宁宫回来,把五弟在母后面前那番慷慨陈词学给了她听。
匠人工钱不仅按雇佣制发,还要翻倍给。
翻倍。
常穆英当时正在核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听到“翻倍”两个字,手中的毛笔差点戳穿了纸。
她日夜操持这场婚事,每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连多绣三尺红绸都要跟内承运库的人磨半天价,结果这位吴王殿下倒好,大笔一挥,所有匠人的工钱翻倍。
她不是不赞成五弟的做法,匠人拿到工钱是好事,将来史书上写起来也是浓墨重彩的善政。
可问题是,银子从哪来,操心的是谁?
是她常穆英啊。
所以今日这出戏,她是打定了主意,要从这位铁公鸡身上薅下几根毛来,权当犒劳自己这些日子的辛苦。
“五弟。”常穆英换了个角度,语气恳切起来,“不说东宫穷不穷的话。你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大嫂在操持,跑尚衣监,盯司天监,催匠人赶工,隔三差五还得进宫陪母后商量礼仪的事宜。嫂嫂忙了这些日子,连眼角都熬出细纹了,你就说该不该犒劳一二?”
朱橚连连点头:“大嫂辛苦!大嫂劳苦功高,弟弟铭记于心,来日定当涌泉相报。等婚礼办完,弟弟请大嫂吃一顿好的。”
“吃一顿好的?”常穆英的笑容收了。
她看着朱橚,目光意味深长:“五弟,你在母后跟前说要给妙云办全天下最好的婚礼的时候,嘴皮子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怎么说来着?‘妙云的婚礼,花多少银子都值得’,嫂嫂如今替你操持婚事,就只值一顿饭?”
朱橚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
他飞快地瞥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闻言却微微侧过头来,眸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漾开一抹细细的、只属于他们的甜。
“姐姐说得对,殿下确实该好好谢谢姐姐这些日子的操劳。从定婚期到如今,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姐姐在张罗,妹妹心中感激得很,殿下怎能用一顿饭就打发了?”
朱橚心中暗叫不好。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匠人工钱翻倍、婚礼花费巨大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徐妙云透露过。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让徐妙云快快乐乐、毫无心理负担地嫁过来。
等将来所有事情都漂漂亮亮地办妥了,再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让她偶然发现。
到那时,那种震撼和惊喜,绝对能让媳妇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可方才那句“花多少银子都值得”,已经险险擦着边了。
再让她说下去,自己这番浪漫的算计,就要被这个藏不住话的大嫂给提前给漏了底。
到那时候,妙云以她那颗七窍玲珑心,要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能把前因后果全部推算出来。
必须把话题岔开。
朱橚当机立断,面色一变,摆出了比常穆英更凄惨三分的苦相。
“大嫂!你明鉴啊!弟弟我才是真穷啊!格致院那点进项全投到了新作坊的研制上,报馆的分红大头归了母后,沈万三那边的账还没拢清楚。如今连老鼠进我的吴王府都是含着眼泪出来的!你要是实在心疼弟弟,不如……借弟弟几万两银子周转周转?”
“呸!”
常穆英被他的厚颜无耻气乐了,拿帕子朝他虚虚甩了一下。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铁公鸡,毛拔不下来一根,还想倒贴我的血?门都没有!”
朱雄英见母亲没占到上风,立刻从朱橚身旁溜到了徐妙云跟前。
他仰着小脸,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五婶婶,你看看五叔,他不仅抠门,他还欺负我娘。五婶婶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是最心善的人了,你管管五叔好不好?”
徐妙云被这声软糯的“五婶婶”叫得心口一软,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小脑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方才在坤宁宫顺来的梅蜜饯,悄悄塞进他手心。
“雄英乖,你五叔确实抠门,等会婶婶帮你收拾他。”
徐妙云温声哄着,目光却带着几分戏谑地瞟向朱橚。
而朱橚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边了。
他瞅准了一个间隙,两步跨到常穆英身旁,压着嗓门将她拽到了屏风后头。
“大嫂!借一步说话!”
“有些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关于银钱的那些事,妙云还不知道,我不想让她知道得这么早,你帮我瞒着,行不行?”
“弟弟求你了。”
常穆英斜着眼看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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