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凤冠霞帔重,佳人试嫁衣
坤宁宫东暖阁内,日光透过明瓦槅扇洒落进来,将整座暖阁烘托得如坠云雾。
朱橚刚跨过那道暗朱色的门槛,视线便被满屋倾泻的霞光定住了。
偏殿中央的紫檀衣架上,正供奉着一套宛若红莲初绽的嫁衣。
正午的日光恰好正正地打在那顶九翚四凤冠上。
那是金银胎底掐出的筋骨,点翠的羽色在光影下流转着幽邃的蓝,金龙衔着的硕大东珠微微晃动,翠凤展翅欲飞,不计其数的红宝与碎钻在那一道光柱里炸裂开来。
视线下移,是那件用赤金捻线勾勒龙凤、孔雀羽线填充翎羽的真红大袖衣。
九对翟鸟在云气间交颈而舞,丝缕游走间风姿毕现,每一寸纹理都绣着一股焚膏继晄的贵气。
这哪还是什么王妃入觐天家的嫁衣。
这分明是大明朝立国以来,御府倾尽了九府内帑之珍,硬生生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一件旷世恩封。
...
马皇后站在衣架前,目光在凤冠的珠流上细细扫过,又伸手捏了捏霞帔的料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尚衣监这回是用了心的。金线的走针密实,孔雀羽也匀称,没坠了咱们老朱家的体面。”
太子妃常穆英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织金妆花袄,整个人瞧着利落又喜气。
她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那套嫁衣,忍不住啧啧称奇。
“母后,您这偏心也太明显了。儿媳当年进门的时候,那套嫁衣虽说也是按着规制来的,可瞧着这料子和绣工,竟是比妙云这套生生差了一截。”
常穆英伸手虚虚点了点凤冠上那几颗硕大的东珠,“这上头的东珠,个顶个的圆润,怕是把内库的底子都给掏空了吧?”
马皇后被她这番直爽的酸话逗乐了,伸手在她额头上虚点了一下。
“你这丫头,如今掌了东宫的印,怎么还跟个小媳妇似的拈酸吃醋。当年你大婚时,咱们大明才刚立国多久?百废待兴,国库清寒,连耗子见了都嫌寒酸,你父皇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如今四海渐定,你五弟又是那般能折腾的性子,这置办嫁衣的银子,有一大半还是他自己掏的腰包,我这做娘的,不过是替他把把关。”
常穆英扭过头去,冲站在门边的徐妙云挤了挤眼。
“妙云你听见了没?五弟掏银子的时候,那嘴角怕是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那叫一个眼都不眨。我就没见过这么败家的男人,平日里让他请大哥吃顿饭都要肉疼半天,到了自家媳妇,金山银山往外搬,连个响声都没有。”
朱橚正看那凤冠看得出神,冷不防被大嫂点了名,忙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
“大嫂这话可就冤枉弟弟了,我何时请大哥吃饭肉疼过?那是……那是弟弟节俭惯了,不舍得铺张。但媳妇的嫁衣,那能一样吗?这是一辈子的大事,花多少银子都值得。”
他说着又凑到衣架前,伸手想去摸那件大袖衣的袖口,被马皇后一巴掌拍开了。
“你那爪子刚在外头摸了马,油腻腻的,别蹭脏了料子。”
朱橚讪讪地缩回手,退了半步,却还是忍不住围着衣架转来转去地看。
徐妙云就站在衣架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套嫁衣上,神情端然。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接方才那些打趣的茬,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霞帔上那排翟鸟的羽翎,声音清润:“绣工确实精湛,这翟鸟的翎羽是分了三层叠绣的,底层用银线打底,中层走孔雀羽,最外层才是赤金捻线勾边。单这一只翟鸟,至少要绣上十日。”
她说的全是行家话,条理分明。
朱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嘴:“妙云你这眼神,看嫁衣跟看账本似的,一针一线都给人家算得清清楚楚。我就想知道,好不好看?”
徐妙云瞥了他一眼:“好看。”
“就两个……就‘好看’?”
“殿下想听什么?”
“我想听‘殿下眼光真好,妙云此生嫁得值了’之类的。”
常穆英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冲马皇后努了努嘴:“母后您瞧,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讨夸了。”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朝徐妙云招手:“妙云,别理他,过来让母后再看看这冠子戴上去合不合适。穆英,你帮着把里衣取出来,先比着看看。”
常穆英应了一声,走到衣架旁,将大袖衣下面那几层里衣依次取出来,搭在臂弯上。
朱橚还杵在原地看热闹,马皇后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还站着做什么?”
“我看着嫁衣呢,多好看。”
“嫁衣好看,等妙云穿上再看也不迟。你先出去候着,这要换衣裳了。”
朱橚没动,嬉皮笑脸地说:“娘,我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又不是没……”
他话刚说了一半。
常穆英的手里还搭着里衣,整个人僵在那,两只耳朵竖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那副表情分明在说“五弟要说什么,快说快说”。
徐妙云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那目光平静得很,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可朱橚太熟悉这种平静了。
这种平静的意思是:你说啊,说完了回去给你松松筋骨。
马皇后也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一只手精准无误地拧住了朱橚的耳朵,往门口的方向拽。
“混账东西,当着你娘和你大嫂的面说浑话,你是觉得没人治得了你?平日里欺负妙云欺负惯了,到了我坤宁宫里也敢放肆?给我出去候着!”
“哎哎哎,娘,疼疼疼……”
朱橚被拧着耳朵拖出了暖阁的门,马皇后在门槛前松了手,又朝他指了指廊下的椅子。
“坐那等着,叫你进来再进来。”
门从里面合上了。
朱橚揉着通红的耳朵,悻悻地在廊下坐定。
……
暖阁内,门合上的一瞬,常穆英终于撑不住了,笑得整个人弯了下去,手里的里衣差点滑落。
“母后……五弟方才那话要是说全了,我今日能笑到明日。”
马皇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个混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蹦。妙云嫁过去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他,这般口无遮拦,迟早要闹出笑话来。”
徐妙云面上倒是沉稳,只是接过常穆英递来的里衣时,低着头系带子的手,比方才略微快了半拍。
常穆英眼尖,什么都看在眼中,嘴上却没再追着这个话头,转而帮着马皇后一起,将嫁衣的各层配件依次理出来。
换衣的过程繁复得很。
先是中衣,再套内衫,然后才是那件真红大袖衣。
每一层都有对应的系带和暗扣,穿戴的顺序与手法都有讲究,马皇后亲自上手帮徐妙云理顺肩线上的褶皱,常穆英则蹲下身去调整裙摆的长度。
“母后,妙云这腰身……”常穆英一边整理下摆一边仰头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艳羡,“也太细了些。我记得上回量体的时候,腰围是一尺六寸二分,如今这大袖衣束上去,倒显得腰更细了。”
徐妙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天在坤宁宫里吃得多了些,母后每顿都让张顺加菜,我觉着倒是比上个月胖了一圈。”
马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胖点好,你这孩子本来就瘦得让人心疼,多吃些养得壮实了,将来好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孙儿。”
常穆英闻言,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将徐妙云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某几处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妙云,你这叫胖?”她拿手比了比自己的腰,又看了看徐妙云,发出了一声充满人间真实的感慨,“我生雄英之前,腰围还不到一尺七,如今呢?你别问了,问了伤感情。”
她走到徐妙云身后,帮她系霞帔的璎珞扣,一边系一边念叨:“我跟你说,等你日后有了身孕,头三个月千万别贪嘴,尤其是咱们母后做的那个红糖姜醋猪脚,好吃是好吃,吃多了腰上的肉就回不去了。你家那位殿下馋得不行,到时候肯定拉着你一块吃,你可得撑住了,看一眼就行,千万别动筷子。”
马皇后在旁边听着,又好气又好笑:“穆英,你这是在教弟妹养身,还是在编排我的手艺?”
“儿媳哪敢编排母后!”常穆英连忙摆手,“儿媳这是血泪教训,肺腑之言。当初怀雄英的时候,母后那碗桂圆红枣炖蹄膀,我愣是连喝了半个月,卸了货之后,这腰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自己的腰侧:“妙云,姐姐这把腰,便是前车之鉴。你日后若是走了我的老路,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徐妙云被她说得耳尖渐渐泛了粉,嘴唇抿着,那双素来端方沉静的眸子里,浮上了几分女儿家独有的羞意。
她想说些什么来岔开话头,可常穆英压根不给她喘息的余地,已经绕到正面,双手扶着她的肩,把她往铜镜前带。
“来,你自己照照,看看这嫁衣上身的效果。”
……
廊下。
朱橚坐在那张紫檀圈椅上,面前小几上的茶已经换到第四盏了。
起初,他还满心期待,脑子里全是被那些才子佳人话本塞满的惊艳画面,甚至连一会徐妙云走出来时,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说出什么样的话,都在心中排演了三遍。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热切渐渐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成了无奈。
他叹了口气,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眼神放空地盯着头顶的承尘。
这试嫁衣,怎么比想办法填那笔银子的窟窿还要复杂?
暖阁的门从里面开了。
常穆英先走了出来,看到他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眉梢一挑。
“怎么?咱们这位吴王殿下等得不耐烦了?”
朱橚瞬间坐直了身子,连连摆手,脸上堆起那副练得炉火纯青的讨好笑容:“大嫂说哪里话!弟弟怎么会不耐烦呢?弟弟这是……在静心养气,酝酿情绪,以便一会能以最饱满的姿态迎接我家那位美若天仙的王妃殿下。”
常穆英被他这副正经八百说胡话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
“你这张嘴啊,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她收了笑,面上多了几分认真,“不过我可提醒你,一会妙云出来,你若是敢只冒出一句‘好看’来敷衍了事,或者露出半点等烦了的神色,我头一个不依。你这大婚的规制,从头到尾都是我盯着尚衣监改的,那嫁衣上的每一根金线,都是母后和我亲自过目的。你要是不懂得欣赏,我就让人把衣服扒下来,这婚也别结了。”
朱橚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她作了个揖:“大嫂息怒,大嫂辛苦!弟弟哪敢啊!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怠慢媳妇。只是……到底还要换多久啊?这套嫁衣莫不是从天上织女那借来的,还要按着时辰施法才能穿上?”
“你懂什么!”常穆英白了他一眼,“女儿家这辈子就穿这一次凤冠霞帔,那是一件一件往上套的单衣吗?那是大明的体统,是吴王妃的尊荣!中衣、内衫、大袖衣、霞帔、玉带、璎珞、蔽膝,哪一件不需要仔细整理?更别提那顶凤冠了,重着呢,母后正亲自帮妙云调发髻,怕压着她的颈子疼。你在外边坐着还嫌慢,人家在屋中顶着那么重的行头,都没喊一声累。”
朱橚确实被教训得哑口无言,可被她这么一通数落,心中那份等不及的念头反倒更盛了。
“是是是,大嫂教训得是。弟弟就是……就是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往暖阁的方向伸了伸脖子,又缩了回来,“大嫂,您偷偷跟我透个底,妙云穿上那身……是不是特别好看?”
常穆英看着他这副抓心挠肝的模样,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朱橚心中一紧:“怎么了?不合身?还是颜色不对?”
“唉,”常穆英压低了声音,故作惋惜,“衣服倒是极好的,就是这人嘛……”
“人怎么了?我家妙云天生丽质,难不成还能被衣服给压了去?”朱橚急了,差点迈步就要往屋中闯。
“人啊……”常穆英终于绷不住了,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就是美得有些过分了。我方才在屋中看着,都替你犯愁,你小子到底何德何能,能娶到这么标致的媳妇。那身大红的织金缎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跟玉似的。母后方才都看呆了,直说这天底下的好福气,全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朱橚被这大喘气闪了一下,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
“那是!大嫂您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弟弟我别的不行,这眼光,绝对是洪武朝第一!”
正说着,暖阁内传来了马皇后的声音。
“穆英啊,你别在外面跟那个混小子贫嘴了,快进来帮我看看这霞帔的下摆,是不是还得再往上收半寸?”
“哎,来了母后!”
常穆英站起身,临进门前还不忘回头,冲朱橚做了个口型。
“擦——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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