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绣楼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团香先行下了楼,朝院中张望了一圈,见朱橚和徐达隔着七八步远站着,中间空出好大一截地方。
她心中纳罕,却也顾不上多想,朝朱橚福了一福,便侧身退到了廊柱旁候着。
紧接着,一道窈窕的身影从绣楼上缓步而下。
妆已画好了。
远山黛眉,秋水长瞳,面上施了极薄的脂粉,衬着那袭湘妃色的掐牙滚边罗衫,整个人端丽非常,举止间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清贵风流。
乌发用一支白玉兰簪松松挽成望仙髻,发间别着两朵新制的绒花,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映着晨光,好看得紧。
朱橚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那颗心又漏跳了一拍。
每回见她,都觉得好看。
上回见是好看,这回见还是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这位未过门的王妃当真是争气,无论什么场合、什么光景,往那一站,旁人就只剩下当背景的份。
徐妙云走到院中,先朝朱橚微微颔首,唇角牵了牵。
那牵动的幅度极小极浅,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却也仅此而已,清冷的气势半分未减。
随即她将目光转向了站在七八步开外的徐达。
“爹。”
这声爹喊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不恭敬的毛病,可那语调冷得能在地上结霜。
徐达的脸皮子抖了抖。
“丫头,爹正在……正在赏花。”
“回廊上没有花。”
“那是……赏树,赏这棵老槐树,你瞧这枝丫,虬劲有力,颇有章法……”
“老槐树去年就停了修剪,今冬的叶子落得比哪年都早,爹您往常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徐达的赏树大计宣告破产,讪讪地收回了指着树杈的手。
他咬了咬牙,决定换个策略,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抖擞。
“丫头,爹这身子骨如今好得很,你瞧瞧,走路带风,气色也好,比北征那会更精神了。”
他边说边甩了甩胳膊,企图证明自己的强壮。
甩到第三下,右腿的伤口扯了一下,嘴角猛地抽搐了半拍,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可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全落在了徐妙云眼中。
“是吗?”徐妙云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位演技拙劣的父亲,“走路带风,气色也好,那敢情是不疼了。既然不疼,想必大夫也是白来了,药也白敷了,那些换下来的血纱布也都是摆着好玩的。爹您这般虎背熊腰,缝了几十针跟没事人似的,女儿倒要替太医院省下这笔药钱了。”
这番话说得字字分明,每一句都裹着棉花,可棉花底下全是细针,扎得徐达两肩同时缩了下去。
他那挺起来的胸膛,连三个呼吸都没撑住,便泄了气。
“那什么……其实还是有些疼的。”
徐达的腰瞬间佝偻了下来,捂着伤处摆出一副虚弱的姿态,那双虎目疯狂地朝朱橚的方向使着眼色。
朱橚在旁边站了半天,终究没能躲过去。
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堆起讨好的笑意:“妙云啊,岳父这也是为了拔除病根,虽然冲动了些,但这身子骨底子好,恢复得也快,你就别……”
徐妙云那双剪水秋瞳幽幽地斜转过来,似嗔似恼地横了他一眼。
“殿下也懂医理?不知这擅动刀棨、隐瞒家眷、视性命如儿戏的做派,若是放在吴王府,殿下当如何论处?”
朱橚后背一凉,极其丝滑地改了口风。
“罪不可赦!简直是胡闹!”
他义正辞严地转向徐达,满脸痛心疾首。
“妙云你说得对,岳父这事办得确实欠妥,我方才正在严厉地批评他呢!简直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徐达猛地转头,满脸愕然地瞪着这个临阵倒戈的好女婿。
朱橚目不斜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甚至还冲着徐达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分明是:岳父大人,形势比人强,您多担待。
徐达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精彩程度足以载入洪武朝的史册。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对上闺女那双冷飕飕的眼睛,又把满肚子的话全憋了回去。
完了。
女婿靠不住。
亲生的比外来的还狠。
朱橚见徐妙云的目光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暗暗松了口气,趁着这个间隙,将话题往正经方向引。
“妙云,有件事我倒是可以跟你讲清楚。”
徐妙云看向他。
“赤勒川那场仗,军中伤亡不小,戴医师在前线做了大量的外科手术,从箭伤缝合到断骨复位,各种深创重伤的手术做了上百例。那段时间的实战经验,让他的手艺精进了太多,尤其是在术后清创和防止伤口化脓这两项上,比咱们出征之前至少提了两个台阶。”
他的语气沉稳下来。
“以前我对这种手术有顾虑,主要是担心术后感染。可赤勒川回来之后,戴医师已经摸索出了一套相当成熟的流程,从手术器具的高温煮沸,到手术间的通风净化,到术后引流冲洗的频次和药方,每个环节都有了验证过的章程。”
“我方才看了岳父的伤口,包扎规整,愈合良好,周围没有红肿发热的迹象。一个月下来能恢复到这个程度,说明戴医师这套流程确实管用。”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面上的冷意渐渐消退了几分。
她终归是个明理的人,且对朱橚说的医学道理并非全然不懂,这些年耳濡目染,该知道的门道她都清楚。
恼的从来不在此处。
“殿下。”
“嗯。”
“我知道手术本身未必有多凶险,赤勒川之后,我也听殿下讲过前线外科的进展。”
她转向徐达,那双眸中翻涌的恼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东西。
“爹,我气的不是您做手术。
我气的是您瞒着我。
您要是提前跟我说,我和殿下可以在您身边守着。万一有什么意外,殿下深通医术,好歹有个照应。
您偏偏什么都不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刀已经开完了,线已经缝上了,我能做的只剩下替您换药。
爹,您让我连担心都担心不上,您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徐达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张饱经沧桑的面膛上,方才还堆着的讨好与心虚,此刻全都散了个干净。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
“丫头……是爹的不是,爹不该瞒你。下回……下回再有什么事,爹一定提前跟你商量。”
徐妙云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重话,只是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检查了一遍他腿上那处绷带的松紧。
“这层纱布该换了,边角已经起毛了,容易蹭到伤口。回头我让团香送新的过来,您自己换的时候手重,还是让大夫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爹,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我了。我就算嫁出去了,也管得了这个家。”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徐达花白的鬓角上,声音轻了些许。
“旁人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旁人的话。您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是分出去的根。根在哪,心就在哪。”
朱橚站在两步之外,听到这句话,心口热了一热。
他上前半步,认认真真地说道:“岳父,妙云说的也是我的意思。我自小在魏国公府蹭吃蹭喝,从来没当过自己是外人。将来成了亲,这府上的门槛,我该迈照迈。您有什么事,吴王府和魏国公府就是一个家,没有两家之说。”
徐达抬起头来,看看闺女,又看看女婿。
那双虎目中泛起的湿意,他用力眨了两下,硬生生逼了回去。
“好,爹记住了。”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不稳。
可院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
马车从魏国公府的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朱橚靠着软垫坐着,徐妙云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移的街景上,眉宇间还余着些淡淡的郁色,久久未曾化开。
朱橚看了她一会。
“妙云,有件事你想过没有。”
“什么?”
“岳父为什么偏偏赶在你忙婚事的这段日子做手术,又为什么宁可被你骂,也要瞒着你。”
徐妙云微微皱眉:“他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馋那口烧鹅馋得熬不住了,趁我顾不上他,偷偷去做的么?”
“你再想想。”
徐妙云沉默了下来。
朱橚没有催她,只是将声音放得很缓。
“岳父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手术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也并非怕你阻拦。他是怕你嫁过来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在惦记他那个老毛病会不会犯。”
“他想在你嫁出门之前,把这个病根拔干净。这样你踏出那道门槛的时候,心中不用再存这份牵挂。日后在吴王府过日子,不用半夜醒了还挂记着魏国公府那个身患隐疾的老父亲。”
朱橚的目光落在车帘外渐行渐远的街巷。
“他不会说这些话。他只会笨手笨脚地跑去找戴医师,躺在床板上不吭一声,换药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不让人来看,等你哪天发现的时候,他就搓着手跟你赔笑,说一声没事没事,早就好了。”
“他那个法子是笨了些,可天底下当爹的,大多不会说漂亮话,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傻’事了。”
车厢轻轻晃了晃。
徐妙云始终没有转头,面朝着车窗的方向,肩膀微微收拢着。
过了很久,她开了口。
“殿下。”
“嗯。”
“等我嫁过去之后,每月初一十五,我要回来看他。”
朱橚握住了她的手。
“好,我陪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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