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棉纺厂的变革

周老师客气地请她们坐下，斟字酌句地表达了她的担忧：

“两位家长，江明月和林栋哲同学都非常优秀，学习上完全不用操心。就是……这个穿着打扮上，可能稍微……出挑了一点。咱们学校毕竟还是提倡朴素为主，孩子们这个年纪也容易有攀比心……”

她观察着两位母亲的神色，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另外，我看两位同学平时关系非常亲密，总是同进同出，座位也一直排在一起。这个……是不是考虑适当分开一下？也好让他们更专注于学习？”

沈雪晴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栋哲为了能和江明月继续同桌，每天埋头苦学，努力维持名次的模样，还有书房里两个孩子虽然挨得近，却各自认真刷题，偶尔低声讨论习题的场景。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周老师，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我觉得目前这样安排就很好。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习惯了互相督促，互相学习。现在他们在一起，大多数时间也是在讨论功课。如果强行分开，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学习状态和心情，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宋莹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可太清楚林栋哲了，刚开学那会儿没和江明月坐到一起，蔫头耷脑了好几天，学习劲头都差了不少。沈雪晴这话，简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

周老师见两位家长态度明确，且孩子成绩确实无可指摘，便也不再坚持，只是又委婉地重申了一下“衣着朴素”的希望。家长会便在一片客气又略带几分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此刻，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回忆着当时周老师那一脸“我理解但很难办”的复杂表情，再看着眼前这堆朴素到极致的军绿色布料，沈雪晴和宋莹越想越觉得好笑。

生活的烦恼有时就像这布料的颜色，看似沉闷单一，但换个角度，用点心思，也许就能裁剪出不一样的春天。

时间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悄悄绿了又浓，不知不觉间，空气里已开始浮动夏日的燥热。

这天傍晚，宋莹拖着比往日更显沉重的步子从棉纺厂下班回来。

夕阳的余晖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却无心顾及。

经过江家那扇熟悉的院门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她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犹豫和脆弱，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小院里，花草在暮色中静静吐息。客厅里亮着柔和的灯光，沈雪晴正坐在桌边看书，手边一杯清茶氤氲着热气。

江鹤年还没下班，书房的门虚掩着，隐约传来江明月轻柔的讲解声和林栋哲偶尔的提问，两个孩子正在里面写作业，讨论题目。

“晴晴……”  宋莹走进来，声音有些哑。

沈雪晴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宋莹微红的眼眶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愁苦。她立刻放下书，起身迎过去：“莹莹？怎么了这是？快坐下说。”

她拉着宋莹在藤椅上坐下，顺手给她倒了杯热茶。

温热的茶水似乎稍稍化开了喉咙里的梗塞，宋莹捧着杯子，指尖微微发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厂里……今天开了会。”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压抑的颤音：“厂里实在撑不住了，好几个车间要合并，所以用不了那么多人了……上面下了通知，从今年开始，厂里不再接收新的技校毕业生，也不再安排职工子弟顶替进厂了。”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我……我带了大半年的那个实习生，就是老陈家的闺女，小姑娘挺踏实能干的，眼巴巴等着七月拿了毕业证就能转正，还有之前我一手带出来的几个小年轻，都指望着这条路……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

宋莹用手背胡乱抹了下脸，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十六岁进厂，她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所有的热情和技能都献给了这里。轰鸣的纺织机声曾经是她生活的背景乐，车间里穿梭的身影是她熟悉的战友。

她本以为，这里会是她待一辈子的地方，像父辈们一样，安稳、踏实，直到光荣退休。可如今，这艘曾经看似坚固的大船，竟也露出了行将搁浅的疲态。

“还有小敏。”

宋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无力：“张阿妹把她交给我，跟了我大半年了。小姑娘一直盼着毕业后能正式上班，前两天还盘算着拿到转正后的工资怎么分配……我……我昨天还看着她在车间努力工作……”

作为带教师傅，看着徒弟的希望落空，那种责任感带来的煎熬，并不比自身前途未卜的忧虑来得轻松。

沈雪晴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是一片沉郁。宣传科那边，人也是陆陆续续地走了一些，有的调去了其他单位，有的干脆停薪留职自谋出路了。空下来的办公桌，像一个个沉默的句号。

她想起父母和弟弟偶尔在电话里透露的消息，关于经济转型，关于一些国营厂子的艰难处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熟悉的岗位上待多久，时代的浪潮汹涌而来，让她也感到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沈雪晴伸出手，覆在宋莹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却找不出更多有力的言语来安慰，只能轻声道：

“别急，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先喝口茶，定定神。”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江明月和林栋哲大概是听到了外间不同寻常的动静，悄悄走了出来。

看到平日里风风火火、笑声爽朗的宋莹此刻红肿着眼睛，无助地掉眼泪，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心里也跟着揪紧了。

“宋阿姨。”

江明月走过去，挨着宋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宋莹安慰她那样。林栋哲默默地去倒了杯温水，换掉宋莹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笨拙地开口：“妈，您别哭了，天塌下来还有我爸和我呢。”

孩子简单却真诚的关心，像一汪温泉水，稍稍浸润了宋莹干涸焦灼的心田。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自己疼爱的孩子，又看了看身边始终温柔坚定的好姐妹，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悲怆终于稍稍泄去了一些，化作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身边人更深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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