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看电视

江明月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让向鹏飞有些无措的安静，她像个小主人一样，和林栋哲一起，从墙边搬来两张小竹凳，放在电视机前不远不近的位置。

庄筱婷轻轻拉了一下表哥的袖子，示意他坐下。

向鹏飞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前方那闪着幽光的黑色屏幕牢牢吸引。

林栋哲熟门熟路地走过去，踮脚按下电视开关和调台按钮。

轻微的电流声后，屏幕亮了起来，彩色画面伴随着声音流淌而出，正在播放的是一部动画片，颜色鲜艳饱满，人物动作流畅，声音清晰。

对于只偶尔在公社大队里看过播放的露天电影，从来没有看过电视的向鹏飞来说，这无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凳子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看看屏幕上活灵活现的彩色小人，又看看旁边真实的世界，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

过了好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喃喃道：

“原来……电视……长这样，有颜色……还能动得这么……真。”

他贫乏的词汇难以形容此刻的震撼，只觉得眼睛和耳朵都被塞得满满的。

林栋哲看他那副震惊的模样，很能理解，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晃着腿说：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这样，看多了就习惯啦！不过，平时别人家的电视机好多都是黑白的，吱吱啦啦的，彩色的可少了。”

他指着电视机，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炫耀：

“小月亮家这个是进口的，索尼牌的，是她舅舅买的，她舅舅可厉害了！好像就没有她舅舅买不到的东西！”

江明月听到林栋哲夸舅舅，也跟着用力点头，小脸上漾开纯粹的自豪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小家伙全然忘记了，就在几天前，这位“可厉害”的舅舅还被沈雪晴揪着耳朵教训得不敢吱声。

看了一会儿电视，江明月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起身跑到堂屋角落，打开那台崭新的单门冰箱。

冷气混着些许食物气息涌出，她从冷冻室里拿出几支裹着纸的冰棍，冰箱里有最普通的白糖冰棍，也有绿豆的。

她细心地先递了一支给旁边的林栋哲，林栋哲很自然地接过，撕开包装纸后，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哈着凉气。

接着，江明月把冰棍递给庄筱婷和向鹏飞。

庄筱婷连忙摆手：“明月，不用了，我们不吃……”

向鹏飞也缩着手，连连摇头。这东西看起来就很金贵，凉丝丝的，还包着漂亮的纸。

江明月却把冰棍往前又递了递，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真诚：

“吃吧，筱婷，鹏飞哥，夏天吃这个，凉凉的可舒服了。是宋阿姨买的，就放在这里，让我们想吃的时候自己拿。”

林栋哲一边嗦着冰棍，一边含糊地帮腔：“对啊，我妈妈说了，吃完她再买！你们别客气，小月亮给你们就拿嘛！”

看着江明月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丝毫施舍意味，只有分享快乐的眼睛，又看看林栋哲大大咧咧的样子，庄筱婷和向鹏飞对视一眼，这才迟疑地接了过来，小声说了“谢谢”。

冰棍入口，是沁人心脾的冰凉和带着绿豆的甜味，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庄筱婷小口吃着，向鹏飞则珍惜地一点点舔着，感受那甜意在舌尖化开。

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一边感受着口腔里的冰凉甜意，一边贪婪地看着那色彩斑斓、会动会唱的画面，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刻进脑子里。

他心里默默地想：等以后回了贵州，一定要仔仔细细地讲给爸爸妈妈听，讲给小伙伴们听，城里有一种叫做彩色电视机的宝贝，里面有一个会动的、彩色的世界，还有一个会请他吃甜甜的冰棍像仙女一样好看的明月妹妹。

看了一会儿动画片，江明月觉得有些腻了。

她想起哥哥留给她的那本《趣味数学游戏》，便拉了拉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林栋哲：

“栋哲哥哥，我不想看电视了，你陪我玩那个数学游戏好不好？”

林栋哲其实正被动画片的情节吸引，闻言“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犹豫和不舍，眼睛还瞟着电视屏幕。

但这份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他的目光在江明月期待的小脸和电视屏幕之间迅速做了个抉择。

在他心里，排序永远清晰明了。

“好！”

他干脆地应道，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那充满诱惑的电视机前：

“走，小月亮，咱们去那边桌子上玩，这次我肯定能赢你！”

说着，他就主动跑到一边的书架旁，熟练地抽出那本书，拉着江明月坐到了窗边的方桌旁。

两人很快头碰头，沉浸在数字和图形的趣味世界里，将电视的喧闹和夏天的炎热，都暂时隔绝在了他们的专注之外。

堂屋里，一边是目不转睛盯着彩色世界的向鹏飞和安静陪伴的庄筱婷，一边是叽叽喳喳讨论着数学游戏，自成一个快乐小天地的江明月和林栋哲。

夏日的午后，在这个整洁雅致的小院里，因为孩子们的到来与分享，有了一种生动和谐，层次分明的温馨感。

傍晚时分，向鹏飞跟着庄筱婷回到隔壁院子时，家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仿佛午后的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只留下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向鹏飞坐在庄筱婷旁边，拿着筷子的手规规矩矩，只夹自己面前那盘炒青菜，米饭也吃得小心翼翼。

黄玲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和小口吃饭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沉默地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他碗里，温声道：“鹏飞，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向鹏飞受宠若惊，连忙小声说：“谢谢大舅妈。”

他隐约知道，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给舅舅家添了麻烦，下午似乎还引发了争吵。

后来大舅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稍霁，低声和舅舅庄超英说了几句什么，舅舅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没再说什么。

向鹏飞从庄筱婷断续的话语中明白，舅妈是去外公外婆那里，硬是要来了他这段时间的生活费。

这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既有寄人篱下的酸楚，也有对舅舅舅妈的感激与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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