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买肉

肉联厂门口排起了长龙，蜿蜒的队伍从铁门一直延伸到街角。

黄玲天不亮就来了，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攥着肉票和钱，在寒风里跺着脚。前头有人抱怨：

“这都排了俩钟头了，眼看又要说卖完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娘接话，“听说这批猪肉是从外地调来的，统共就一扇。来晚了连骨头渣子都捞不着。”

黄玲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又裹紧了些。目光落在队伍最前头那几个空竹筐上，那是专门替人排队占位置用的，主人家等快开售了才来。

她想起昨天宋莹说的话：“下次让栋哲和图南早点来，小孩子个头小，钻前面去占个位置，咱们大人来了直接买。”

当时沈雪晴温声说：“孩子太小，天这么冷，在外头冻着了不值当。”说完轻轻拢了拢江明月的围巾。

林武峰则接话：“没事，我起得来，下回我来排。”

而庄超英……

黄玲记得他当时正低头看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队伍忽然往前涌了涌，铁门“嘎吱”一声开了，穿白大褂的售货员探出头来：

“排队排队，别挤，今天每人限购一斤半！”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黄玲被推搡着往前挪，手里紧紧攥着肉票，指尖都掐白了。

等她终于挤到柜台前时，案板上只剩下些边角料和一根大骨棒。

“同志，还有好点的肉吗？”她小声问。

售货员头也不抬：“就这些了，要买赶紧。”

黄玲咬了咬牙，指着那块还带着些瘦肉的脊骨：

“这个，我要这个。”

回到巷子里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黄玲提着那根用草绳拴着的大骨棒，脸上却带着笑。

骨头好啊，能熬汤，汤里下一把白菜，再撒点胡椒粉，热热乎乎的，够一家人吃两顿。要是运气好，骨头上剔下的肉够炒一盘菜。

她推开院门，正遇见宋莹端着盆出来倒水。

“哟，玲姐买着肉了？”宋莹眼睛尖。

“买了根大骨棒，”黄玲举起手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藏不住，“熬汤香。”

宋莹笑了：“看把你高兴的，跟捡着宝似的。”

黄玲确实高兴，她哼着歌进了厨房，烧水，洗骨头，把骨头放进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上。

葱姜的香气慢慢飘出来，混合着肉香，弥漫了整个小院。

她一边切白菜一边哼着《北京的金山上》，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的，轻快而有节奏。

“玲姐今天心情是真好啊。”宋莹在隔壁屋里都能听见，笑着对林武峰说。

可这好心情没持续多久。

庄超英从学校回来时，带回来一个消息，他父母和弟弟一家，明天要来过小年。

“爹娘说，振南、振北好久没吃肉了，刚好咱们一家聚一聚，吃个团圆饭。”庄超英摘下围巾，语气理所当然，“明天多买点菜。”

黄玲手里的刀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丈夫：

“肉？我今早排了三个钟头队，就买着这根骨头，肉联厂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那你就早点去排，”庄超英皱眉，“多买点，爹娘难得来一趟。”

案板上的白菜忽然变得刺眼起来，黄玲重新举起刀，这次不再是轻快的“嗒嗒”声，而是“哐哐哐”的闷响。刀刃狠狠剁进菜帮子里，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王八蛋。”她咬着牙，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手里的动作却停不下来，她抓起一根胡萝卜，削皮，切丝。刀快得几乎出了残影，胡萝卜切成细细的丝，密密麻麻堆了一案板。

“胡萝卜丝好消化！”她突然大声说，像是在对谁宣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老人孩子吃了都好！”

院里，宋莹正晾衣服，听见这话愣了愣，和林武峰交换了个眼神。

第二天，庄家果然热闹。

庄超英的父母、弟弟、弟媳，还有两个侄子，把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黄玲从早上忙到中午，炒了白菜，炖了骨头汤，还特意蒸了白米饭，那是她省了一个月的细粮。

饭桌上，庄超英的母亲一个劲儿给两个孙子夹肉：

“振南多吃点，长身体。”

“振北，这块肥肉香。”

庄图南默默扒着碗里的白菜，庄筱婷碗里的米饭很快见了底，她悄悄看了母亲一眼，黄玲正低头喝汤，什么都没说。

“嫂子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庄超英的弟弟吃得满嘴油光。

黄玲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

等一大家子终于走了，碗筷堆了满桌。黄玲开始收拾，手浸在冰冷的水中，刺骨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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