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维护
于秀芸与陈学民在于家人的环绕下，穿过邻里们啧啧称羡的目光与不绝于耳的议论声，踏入了院门。
屋里，况美凤原本对三女儿于秀芸并不怎么上心，总觉得这孩子性子闷、不会说话，就算嫁进了陈家，恐怕也不讨公婆和丈夫喜欢。
可当她那目光扫到门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再落到车上那分量十足、样样体面的回门礼时，脸上的神情霎时一转，笑意顷刻间堆满了眼角眉梢。
“唉哟，学民来了！快！快请进！”况美凤笑得跟朵花一样，亲亲热热地招呼着这个有钱还大方的三女婿，“你说说你们，都是自家人，你们打空手来就是了，怎么还备上这么重的礼了？”
陈学民略一点头，叫了声“妈”，便将自行车在院墙边稳稳停好，开始往下卸东西。
五花肉、捆扎整齐的点心包、装在网兜里的水果罐头、还有用红纸封着的烟酒……一样样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渐渐堆起小山。
况美凤的眼睛跟着那些东西转，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不住念叨：
“破费了，太破费了！
亲家母也太讲究了！”
于家老二于秀芹和老四于秀丽听到声音，忙出来见礼，瞧见这么多东西，姐妹俩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欢喜。
惊讶的是：瞧这架势，于秀芸那样的闷葫芦，竟在陈家站稳脚跟了！
欢喜的是：陈家可是万元户啊！以后就成了她们家正儿八经的亲戚了！
“三姐夫。” 于秀丽心思浅些，藏不住高兴，脆生生地先开了口。
陈学民闻声看向她，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笑意，点了点头：“四妹。”
于秀丽笑得更开心了。
“学民。”于秀芹也跟着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格外柔婉。可这柔婉底下，却压着一股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酸涩与不平——
凭什么？
凭什么于秀芸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木头疙瘩，能撞上这样的好运？
论相貌，论伶俐，论待人接物，自己哪样不比她强？
陈学民这样模样周正、家底又厚的男人，合该是她的才对！
可惜，当初于秀美宁愿将婚事让给老三也不给她！
真是气死她了！
一想到这儿，她心口就像堵了团湿棉花，又闷又胀。
心里翻江倒海，她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婉动人，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学民，秀芸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话也少，到你家这两天，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这话问得巧妙，听着是姐姐关心妹妹，实则藏着试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贬低。
堂屋里静了一瞬，连况美凤倒茶的动作都顿了顿。
于秀芸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她这个二姐于秀芹，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与人比个高低！
前世于秀芹嫁的那人也是个农民，但那人是个手脚麻利的，也有些脑子。
改革开放后，那人便南下打工，凭着一股钻营和运气，竟一步步做到了工厂的管理人员。
工资很是如不错，在城里能算得上小康，放回村里更是惹人艳羡的头一份。
于是，于秀芹就好似自己做了首富夫人一样，骄傲得不得了！
看人都是用鼻孔看，说话都是“啧”、“呵”、“切”！
在她眼里，所有人比她穷的都是不努力不上进的懒货。
当初嘲笑于秀芸嫁了个穷酸残废，一辈子只配当烂泥这些话，就是于秀芹第一个说出来的。
想到这里，于秀芸眼神更冷了。
她看向陈学民，便见陈学民在听了于秀芹那话后，脸上的浅笑淡了些，他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于秀芹，语气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坚定：
“二姐这是说的哪里话？
秀芸手脚麻利，什么活都干得又快又好。
她话虽不多，但做事踏实，算账又快又准，我们一家子对她别提有多满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于秀芸，又落回于秀芹脸上，补充道：
“我们一家人，处得挺好。谈不上麻烦。”
于秀芹脸上的完美笑容僵了一瞬，像是精心描绘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没料到陈学民会如此直接地维护于秀芸。
这简短几句话，不仅驳回了她的“关心”，更等于当众肯定了于秀芸在陈家的地位。
“那就好，那就好……” 于秀芹强笑着，指甲却暗暗掐进了手心，“我就是怕她不懂事，给亲家添堵。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于秀丽在一旁眨了眨眼，似乎品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忙打圆场似的挽住于秀芹的胳膊，笑道：
“二姐你就是爱操心！
三姐向来最是省心的，你看三姐夫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就知道陈家多看重三姐啦！”
况美凤也连忙接话：“可不是嘛！我们秀芸打小就老实本分，最是会过日子的！”
她一边说，一边暗暗瞪了于秀芹一眼，怪她多嘴。
这时，于家宝在于宝根的提示下泡好了茶，谄媚地端到了桌边：
“姐夫一路上辛苦了，路上冷，快来喝杯热茶！”
坐在桌边主位上的于宝根也连连邀请：“是啊女婿，一路上冷到了吧？喝杯茶暖暖身子！”
陈学民朝两人笑了笑：“多谢爸，多谢家宝。”
然而他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先将印着五角星的搪瓷大水杯端起来，递给了自打进屋后就没人搭理，被众人挤到了角落里的于秀芸。
于秀芸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满屋子的于家人也都愣住了，一时没了声响。
陈学民却神色如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里：
“你没戴手套，手该冻着了。
这茶热，你拿着暖暖手。”
于秀芸看着眼前氤氲着热气的大搪瓷杯，又抬眼看向陈学民。
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然。
她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温热的瓷杯。
暖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一路熨帖到有些发僵的心口。
回门这一躺，她娘家人的目光和热忱都聚焦在陈学民身上，聚焦在那份丰厚的回门礼上。
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进门时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更没有一个人关心她冷不冷饿不饿，在婆家是否住得习惯，有没有被欺负！
她站在这里半天了，一家子甚至连她这个人都忘记了！
只有陈学民。
只有陈学民这个“外人”，注意到了她袖口下微微瑟缩的手指，将那杯本该敬给他的热茶，率先递到了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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