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算盘与真相

第三十三章  算盘与真相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夜。

杨林把三个村的秋季征粮账全理了一遍。油灯熏得眼睛发疼，但他不敢停。肩伤阵阵抽痛，他换左手拨算盘，虽然笨拙，但勉强能用。

赵小虎靠着窑壁打盹，头一点一点，忽然惊醒，抹把脸：“杨同志，还不睡？”

“就快好了。”杨林头也不抬。

账目乱得超乎想象。有的村交的是小米，账上却记成黑豆；有的村实际交了一百二十袋，账上只记一百袋；还有的村明明欠粮，账上却显示结余。

更麻烦的是损耗。粮食从村里运到县里，几十里山路，风吹雨淋，老鼠偷，麻雀啄，损耗是必然的。但账上没记录，亏空全摊在“总账”里，成了一笔糊涂账。

杨林重新建账。每一笔进出都核实物、核凭证、核经手人。没有凭证的，他标红，备注“待查”。损耗单独列项，按路程、天气设定合理范围，超出范围的追注原因。

天快亮时，他总算把三个村的账理清了。

结果触目惊心：账面亏空粮食八百七十斤，盐五十斤，布匹三十尺。这些亏空，分散在几十笔糊涂账里，看不出谁的责任。

但杨林在“待查”项里，发现了几处疑点：同一个经手人，三次收粮都短缺，且无合理解释；某个村的运输损耗，总是远超正常值。

他把疑点单独列出来，附上建议：对账、追查、建立复核制度。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长长吐了口气，肩膀垮下来。累，浑身像散了架。但心里有种奇异的踏实——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用实实在在的技能，做了件实实在在的事。

“给。”赵小虎递过来半个烤土豆，黑乎乎的，但热气腾腾。

杨林接过，烫得左右手倒腾。咬一口，外皮焦脆，里面软糯，带着泥土的清香。他吃得狼吞虎咽，几口就没了。

“慢点，还有。”赵小虎又递来半个。

“你不吃？”

“俺吃过了。”赵小虎说，但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杨林掰了一半还给他。两人蹲在火堆旁，默默啃土豆。火光映着脸，暖烘烘的。

“杨同志，”赵小虎忽然说，“你真是特务吗？”

杨林手一顿：“你觉得呢？”

“俺觉得不像。”赵小虎挠头，“特务哪会教俺认字，哪会熬夜整这些。”

“也许特务装得好呢？”

“装不了这么像。”赵小虎很肯定，“你看账本那眼神，跟俺娘看俺生病时一样，着急，真想解决问题。装不出来。”

杨林鼻子有点酸。他低头啃土豆，没说话。

天亮后，李部长来了。

他拿着杨林整理好的账册，一页页翻，看得很慢。手指在表格上划过，停在那些红笔标注的疑点处。

“这个经手人，王老四，你怀疑他？”

“他三次收粮，短缺都在二十斤以上，理由都是‘袋子破漏’。但其他经手人同期收粮，没有这种情况。”杨林说，“建议查他收粮时的现场记录，或者问交粮的村民。”

李部长点头，又翻到损耗表。

“运输损耗，你定了标准？”

“按路程：十里内损耗不超过百分之一，十里到三十里不超过百分之三，三十里以上不超过百分之五。雨天加百分之二。”杨林解释，“这是根据实际运输条件估算的，可能不准，但有个标准，才好判断哪些损耗合理，哪些有问题。”

李部长沉默良久，合上账册。

“王老四是我老部下，跟我五年了。”他声音很低，“如果真是他……”

“也许不是贪污。”杨林说，“可能是袋子真破了，或者秤不准。查清楚才好。”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杨林老实说，“但账目不清，吃亏的是前线战士，是老百姓。”

李部长没再说话。他把账册收好，转身要走，又停住：“从今天起，你白天来后勤部干活，晚上回这儿。脚镣……还得戴着。”

杨林低头看脚上的铁镣，哗啦一声。

“还有，”李部长走到门口，回头，“赵小虎继续看着你。但他可以帮你打下手——你教的那些，他也学学。”

人走了，窑洞里安静下来。

赵小虎咧嘴笑：“杨同志，俺能跟你学算账了！”

杨林也笑了：“先学认字。粮食、斤两、日期，这些都得会写。”

“哎！”

接下来的三天，杨林成了后勤部的“编外人员”。每天一早，赵小虎押着他去办公室，脚镣哗啦哗啦响，引得沿途村民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

后勤部还是乱，但李部长开始推行杨林那套方法。老文书陈满仓起初抵触，说“洋玩意不靠谱”，但李部长强硬，要求先用三天试试。

杨林手把手教老陈填表格：日期怎么写，品种怎么分，数字怎么记。老陈拿惯了毛笔，用钢笔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杨林不急，一遍遍改。

“陈老，您看这样写，是不是清楚多了？”他指着表格，“小米多少，黑豆多少，一目了然。”

老陈推推老花镜，盯着表格看半天，终于“嗯”了一声。

第三天下午，仓库盘点。按杨林的表格，一样一样对。粮食、盐、布匹、工具……全部清点完毕，账实第一次对上了。

老陈拿着对账结果，手有点抖。他管了三年仓库，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李部长，”他声音发颤，“这法子……真行。”

李部长重重拍他肩膀：“老陈，以后你就按这个来。杨林辅助你。”

老陈看向杨林，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杨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回砖窑，他累得倒头就睡。赵小虎给他打了洗脚水，水里放了点盐——说是治冻疮。水温烫得舒服，杨林把脚泡进去，长出一口气。

“杨同志，”赵小虎蹲在旁边，“今天吴干事找俺了。”

杨林心里一紧：“问什么？”

“问你这几天干啥，说啥，有没有可疑举动。”赵小虎说，“俺照实说了，说你整账、教俺认字、还帮老陈改表格。”

“他怎么说？”

“他没说啥，就是记笔记。”赵小虎顿了顿，“不过，俺听见他跟别人说，要查你那个钢笔的来历。说边区没有这种笔。”

杨林心里一沉。钢笔是他从空间取的，最普通的款式，但这个时代确实少见。

“还有，”赵小虎压低声音，“吴干事不光查你，也在查后勤部的人。他怀疑……咱们内部有鬼。”

“什么意思？”

“俺也不知道，就偷听到一句：‘鬼子能这么清楚咱们的物资囤点，肯定有人递消息。’”

杨林想起砖窑里那本小册子，想起“老刀”的留言。

内部有鬼。

也许，吴干事的审查，不光是冲着他来的。

窗外，北风呼啸。

杨林泡着脚，看着跳动的火光。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因为有用。

但危险，从未远离。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8205/5005635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