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线生机

第三十二章  一线生机

砖窑的锁响了。

杨林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窑洞里还是昏暗。他蜷缩了一夜，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冻疮痒得钻心。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陌生战士，年轻，脸冻得通红。

“起来，李部长要见你。”

声音不算客气，但也没太多敌意。杨林撑着墙站起来，腿麻了，趔趄一下。战士没扶，只是侧身让开路。

出了砖窑，冷风一吹，杨林打了个寒颤。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他被押着往村里走，脚镣哗啦哗啦响，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他们看见杨林，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戒备。没人说话，匆匆低头走过。

后勤部设在村里最大的院子，原先是地主宅子，青砖瓦房，还算完整。门口有哨兵，看见杨林，皱了皱眉，但还是放行了。

进了院子，直奔西厢房。

推开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灰尘味、还有陈年粮食的糠味。屋里堆满了东西：麻袋、木箱、成捆的布匹、散乱的工具，几乎没处下脚。

三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着账本，高的像小山。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花白。他正埋头看账，眉头拧成疙瘩，手里拿着算盘，但半天没拨一下。

这就是李向前部长。

杨林被带到桌前。李部长抬起头，打量他。眼神很锐利，像能剥开皮肉看进骨头里。

“你就是杨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是。”

“吴干事说你疑点很多。”李部长放下算盘，“但也说你有点本事，尤其是算账、整理。”

杨林没接话。

李部长站起来，走到那堆麻袋前，用脚踢了踢：“这是三个村交上来的公粮，账目和实物对不上。账上说三百袋，实收二百九十七袋。差的哪去了？”

他转头看杨林：“给你半天时间，找出问题。纸笔在那儿，秤在墙角，要帮手自己找——只能从外面那俩小子里挑。”

窗外站着两个年轻战士，一个黑瘦，是栓子；另一个壮实些，杨林不认识。

杨林深吸一口气：“我要栓子，还有……那个壮实的同志。”

李部长点头：“赵小虎，进来。”

壮实战士进屋，立正。

“听杨林指挥。”李部长说完，坐回桌前，继续看账，但眼角余光一直瞟着这边。

杨林先要了纸笔，粗糙的草纸，毛笔。他改用钢笔——从空间里取出一支最普通的黑色钢笔，说是以前藏的。李部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先过秤。”杨林对栓子和赵小虎说，“每一袋都称，记下重量。”

三人开始干。麻袋很沉，一袋起码百来斤。杨林肩伤没好利索，搬不动，就负责记录。栓子和赵小虎抬袋子上秤，报数。

“一袋，一百一十八斤！”

“二袋，九十五斤？这么轻？”

“三袋，一百二十斤……”

杨林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他刻意写得很工整，阿拉伯数字加汉字备注。

称了三十袋，问题出来了：重量悬殊极大，最轻的不足百斤，最重的一百三十斤。标准公粮袋应该是一百二十斤。

“停。”杨林说，“查袋子。”

他随机挑了几袋，解开扎口，伸手进去抓一把粮食。手感明显不同：有的干燥，抓起来沙沙响；有的潮湿，捏着发粘。

“湿度不一样。”杨林说，“湿粮压秤，但存放容易霉变。”

他又查账本。老文书记得很简单：“某月某日，收某村公粮多少袋。”没有重量，没有品种，没有干湿记录。

“问题不在贪污，”杨林对李部长说，“在管理混乱。收粮没标准，袋子大小不一，干湿不分。记账太粗，只记袋数，不记斤两。运输有损耗，但没记录，所以对不上账。”

李部长抬起头：“你怎么解决？”

杨林拿起纸，当场画了个表格：横栏是日期、交粮村、品种、毛重、净重、干湿、经手人。竖栏是序号。又画了三联单的样式——交粮人、收粮人、记账人各执一联。

“用这个表格记账，用三联单交接。收粮时当场过秤，测干湿，三方签字。运输损耗单独记录，超出合理范围的追责。”

他边说边画，手法熟练。钢笔线条干净利落，表格横平竖直。

李部长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栓子粗重的呼吸声。

突然，李部长一拍大腿：“就是这个！老子头疼了三年的事！”

他转身盯着杨林，眼神火热：“你以前干过这个？”

“在……部队后勤帮过忙。”杨林含糊道。

“不止吧？”李部长指着表格，“这种表格，国军那边都没见过。洋人的玩意？”

杨林心里一紧。

但李部长没深究，他搓着手，在屋里踱步：“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可是……”他停下，看着杨林，“你还得关着。但这些事，你在这儿做。”

他指着墙角一堆账本：“把这些都理出来，按你的法子。需要什么，跟赵小虎说。但他得看着你——日夜看着。”

杨林点头：“明白。”

“还有，”李部长压低声音，“脚镣不能摘。这是规矩。”

杨林看了看脚上的铁镣，哗啦响了一声。

“去吧。”李部长挥手，“赵小虎，带他回砖窑。纸笔算盘都带上。”

回砖窑的路上，杨林抱着账本和纸笔，赵小虎扛着算盘。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赵小虎突然开口：“杨……同志，你那表格，真能行？”

“试试才知道。”杨林说。

“你要是特务，咋还帮咱们整这个？”

杨林看了他一眼：“特务就不吃饭了？”

赵小虎一愣，挠挠头，笑了：“也是。”

回到砖窑，赵小虎在门口生了堆火，又搬来个小桌子。杨林坐在草堆上，把账本摊开，开始整理。

他先设计“物资分类台账表”，分八大类：粮食、被服、药品、工具、弹药、牲口、杂项、特储。每一类下面再细分，比如粮食分小米、黑豆、高粱、麦子……

接着是“仓库管理简易手册”，用大白话写：怎么防潮、怎么防鼠、怎么盘点、怎么交接。不会写的字，他问赵小虎，赵小虎摇头，他就画图——老鼠怎么打洞，粮食怎么堆放。

画到一半，赵小虎凑过来看，眼睛发亮：“这图真像。”

“你识字吗？”杨林问。

“认得几个，俺娘教的。”

“我教你。”杨林在纸上写了个“粮”字，“这是粮，粮食的粮。”

赵小虎跟着念，手指在桌上比划。

夜深了，火堆噼啪响。杨林还在写，赵小虎在旁边看，偶尔递碗热水。

窑洞外，雪越下越大。

远处，李部长的屋里，灯还亮着。他拿着杨林画的那张表格，看了又看，最后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窗外，一个黑影闪过，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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