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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血米入喉,这人间烂透了!


“真他娘的冷。"

李景隆把脖子往狐裘里缩了缩。

这位在南京城娇生惯养的曹国公,这会儿被冻得清鼻涕横流。

“殿下,这儿就是兖州?”

李景隆牙齿撞得咯咯响,嗓音里透着戾气:

“我看这是阎王殿。这一道上,野地里的尸首比活人还多,野狗啃得满地都是,也没个官身的人管管?”

常升蹲在边上,抓起一把积雪狠搓老脸,眼珠布满血丝。

“管?谁管?”

常升喉咙里闷声闷气:“官府在给孔家拜年,孔家在给祖宗烧香。死几个泥腿子算个屁?这是山东,是人家的地界。”

蓝斌啐出一口带冰碴的唾沫,这浑人身上那股子悍匪气压都压不住。

“殿下,咱直接冲进孔府,把那帮杂碎揪出来剁了完事!在这儿趴着喝西北风,憋屈!”

朱允熥坐在残砖上,没动弹。

那双重瞳在黑夜里冷得骇人。

“剁了?”

朱允熥嗓音嘶哑:“杀人简单。可你砍得断这帮人心里的规矩?杀得绝这千年的世道?”

“你以为就靠我们百十号人,直接冲进去,估计连骨头都剩。”

“我有把握杀出来,你们也能跟着杀出来吗?”

他抬手朝向兖州城。

“看仔细了。那是人吃人吃饱了,正在打饱嗝。”

雪地里一个影子晃了晃。

锦衣卫百户把自己整个人埋进雪堆,只露出一双死人样的眼睛。

“主上。”

嗓音低沉,毫无起伏。

“有情况。”

“嗯?”常升手里的刀鞘发出一声轻响。

大伙顺着方向看过去。

雪地上,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个黑乎乎的疙瘩。

不似活物。

那是半段劈烂的木头?

还是断了脊梁的野狗?

那东西在挪。

极其吃力地往前蹭。

蹭一下,停半天,每动一下都耗尽全力。

“那是个啥?”蓝斌手按在腰上:“野物?还是孔家的探子?”

“探子没这么爬的。”李景隆皱起眉。

“那是找死。”

朱允熥直接起身。

羊皮袄滑在雪里,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山文甲。

“过去。”

“殿下,恐有不妥!”常升想拦。

“鬼?”

朱允熥冷冷道:“这世道,人快死光了,哪来的鬼敢出来?嘿嘿,鬼可比人干净。”

他大步踏进深雪。

。。。。。。。。。。。。。。

五十步。

骑马也就是个喘息的功夫。

可对雪地里那个黑影来说,这是爬向坟头的长路。

陈老根爬不动了。

身后的雪地,被拉出一道深红的槽子。

那是血。

从被打烂的背上流出来的,从磨碎的膝盖里渗出来的,流一段,冻一段。

“呃……呵……”

陈老根听到了响动。

沉稳,有力。那是上等靴子踩雪的动静。

当官的?

还是孔家的恶奴?

陈老根撑起脖子。

睫毛被冰粘在一块,看人都虚。

他只瞧见几双考究的靴子,稳稳停在自个儿这堆烂肉前。

“哪来的活死人!”

常升吼了一嗓子。

看清地上的东西,常升这种杀惯人的粗汉也一阵胃里翻腾。

真不是人样了。

烂布片和血肉冻死在一块,背上白生生的骨头茬子都漏在外头。

陈老根没求饶,他只是用那鸡爪样的手,狠劲抠着地上的雪。

他以为这些人是来补刀的。

“杀吧……”

老汉嘴唇哆嗦,声音细不可闻:“反正……也没活头了……”

朱允熥蹲了下来。

他全然不顾那死气和汗臭。

戴着皮手套的手,稳住老汉干枯的肩膀。

全是骨头。

“谁干的?”

朱允熥的话落进耳里,没人敢不开口。

陈老根抬起头。

他瞧见了面前这少年。

眉眼锋利扎人,眼中没有嫌弃,也没有看臭虫的厌恶。

那是两团烧在黑夜里的火。

“你是……城隍爷?”

陈老根牵开满脸的冻疮,渗出一地血水。

“算是。”

朱允熥看着他:“若是这世间没公道,我便是阎王。说,谁打的?”

陈老根颤了一下。

死到临头,提到那个名头他还是骨头缝发凉。

“官……知府。”

“为什么?”

“俺孙子……没了……”

老汉如遭针刺,身子一挣。

“俺孙子才三岁……喝了孔家的粥……肠子烂了……那是沙子……那是石头子儿……”

陈老根边哭边往怀里掏那个冻硬的布包。

手指头不听使唤,死活解不开。

“求您……开开眼……”

陈老根把布包往朱允熥怀里塞,眼珠子瞪得快裂开。

“这里头……是证供……是俺老陈家的命……”

他跨步上前,一把薅过布包。

“我来!”

这位在南京从不沾灰的公爷,直接用那口好牙咬开了那个沾血的疙瘩。

“哗啦。”

东西散了一地。

几块黑土块,还有一把发青发绿的霉米,里头裹着半数黄沙石。

“这……”

李景隆站在原地动不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差的米,也是家里下人吃剩下的碎白米。

“这他娘是给人吃的?!”

李景隆抓起一把,手晃得停不下来:“一半都是沙子!这米都烂出味了!喂牲口都怕药死!”

“牲口?”

陈老根惨笑出声:“大老爷……牲口贵啊……这是给俺们这些泥腿子吃的恩典……”

“这土块呢?”常升指着那些黑疙瘩,嗓门都在劈。

“药……”陈老根眼泪落下来直接结冰。

“俺换了闺女……才求来的救命药……”

“说是神药……可那是观音土拌的羊屎蛋……”

几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几个字砸在众人耳中,震得人发懵。

四周没了半点声息。

连最浑的蓝斌都张着嘴,嗓子里咯咯响。

这就是仁义?

这就是大伙还要跪着拜的圣人门第?

朱允熥慢慢站起身。

他一言不发。

他走到李景隆跟前,伸手抓起那把掺沙子的烂米。

“殿下!脏!”李景隆下意识想拦。

“脏?”

朱允熥盯他一眼。

那目光看得李景隆后背发毛。

“你嫌这脏?”

没任何预兆。

朱允熥抬手,直接把那把裹着沙子的烂米,塞进自个儿嘴里。

“殿下!!”常升眼皮狂跳,扑上来就要抠嘴。

“滚!!”

朱允熥一声狂吼。

霸王怒!

四周树上的积雪被震得哗哗掉。

他用力咀嚼。

“嘎嘣——嘎嘣——”

那是牙齿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那是沙砾磨着肉的味道。

朱允熥面无表情。

他嚼得极其用力,那股狠劲,是要把这烂透的世道都嚼碎。

血丝顺着他的唇缝淌下来。

那是石子刺破了皮。

但他咽了。

霉味、苦味、铁锈味。

混着硬生生的石头,一路划破喉咙,往胃里扎。

“咕嘟。”

真咽下去了。

朱允熥转头,看着这帮吓破胆的勋贵后裔。

他露出一嘴红森森的血。

“尝尝。”

朱允熥指着米袋子。

“都给我尝尝。”

“不敢了?”

“在京城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不是挺狂吗?不是说要做大明的柱石吗?”

“现在怂了?”

他“唰”地拔出雁翎刀。

“常升!开国公的种!给我吃!”

常升二话没说,抓起一团就往嘴里怼。

嚼得满嘴是血,眼泪合着雪水往下掉。

他不是疼,他是心口疼得要炸。

“蓝斌!你不是要杀人吗?不吃这百姓受的苦,你凭啥去杀人?吃!!”

蓝斌也是个狠主,抓起那块观音土直接生吞,一边嚼一边干呕,脖子憋得紫红,硬是咽了。

“李景隆。”

刀尖指在了李景隆鼻梁骨上。

这位大明第一公爷,他看着那一袋子烂泥沙子。这是他家里狗都不看的垃圾。

“我……我吃……”

李景隆伸出手,抓一把。

刚一进口。

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直冲天灵盖。沙子硌得牙床生疼。

“呕——”

李景隆边哭边嚼。

他这辈子头一回尝到,什么叫苦。

这种苦,是这天下千万人的命。

“呸!”

李景隆吐出一口红水,那双眼通红一片。

“我不嫌脏了……”

他死盯着兖州城的亮光。

“操他姥姥的圣人门第!!”

“这帮畜生!!”

“他们真把人当畜生养啊!!”

地上,陈老根看着这帮贵人状若疯癫,抢着吃他的烂米。

他看呆了。

可他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这天,终于有人替他这个蝼蚁发火了。

“爷……爷们儿……”

陈老根伸手想去摸朱允熥的战靴。

朱允熥俯下身,一把攥住那只带血的鸡爪手。

握死。

“老人家。”

朱允熥任由那血泥糊在他那名贵的甲胄上。

“你不是要捅天吗?”

“不用去了。”

“从现在起,孤就是天。”

朱允熥凑到他耳根子前。

“你的孙子,孤来送。你的闺女,孤去接。你的仇,孤……血洗了它!”

朱允熥挺起脊梁,把那半袋子霉米牢牢系在腰间。

那坠感,比千斤铁还沉。

他回过身,面对着那座巍峨的城府高墙。

他站在雪地里,周身煞气重得吓人。

“常升!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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