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击鼓鸣冤?堂下跪着的,是你的命不够硬!
“大?什么大?”
“沙子掺了六成。”刘一笔比划了个手势,脸上挂着读书人那种假惺惺的不忍:
“那哪是粥啊,比城墙根底下的泥浆子还硬。听说……今儿个早就抬出去几十具了,都是撑破了肚子的。”
吴正道端起茶盏抿一口。
那是明前的龙井,清冽。
“老刘啊,你这书都读到哪去了?”
吴正道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拿丝绸手帕擦擦嘴角。
“这流民是什么?”
“是饿鬼。”
“饿鬼的肚子里全是虚火,你给他们吃白米?那是害了他们!那虚火一冲,人立马就没了。”
吴正道指了指门外漫天的风雪,眼里全是高高在上的悲悯。
“孔家这是慈悲。”
“掺点沙子,那叫‘压饿’。那是为了让这帮泥腿子的肚子实诚点,能多挨几天冻。”
“至于死人……”
吴正道笑了。
“这大雪天,不死人,来年的庄稼哪来的肥力?”
“再说了,孔家那是圣人苗裔。咱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读着孔孟之道上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难得糊涂”的字画前,背着手。
“在山东地界,孔家的规矩,就是天理。”
“孔大少爷说了,今年要收地。这些流民不死绝了,谁肯把地契交出来?”
刘一笔愣了下,拱拱手,满脸佩服。
“东翁高见。”
“是学生着相了,只看到人命,没看到这里头的‘教化’。”
两人正说着,急促的鼓声,从前门传进暖阁。
“咚!咚!咚!!”
吴正道眉头跳动。
那种惬意被打断的恼怒,让他那张保养得好的脸,都有点扭曲。
“哪个不长眼的?”
“腊月二十八敲堂鼓?这是给本府找晦气来了?”
刘一笔赶紧站起来,往外看一眼。
“这动静,怕是有大冤情……东翁,升堂吗?”
“冤情?”
吴正道冷笑。
“这年头,穷就是最大的罪,哪来的冤?”
“升堂!”
他一甩袖子,官威就出来了。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刁民,敢坏了本府赏雪的雅兴!”
……
大堂之上,官威压人。
两排衙役手里拄着红黑色的水火棍,嘴里那声“威——武——”喊得又低又拖。
陈老根跪在大堂正当间。
他那双脚已经烂了,血水混着雪水,在青砖地上印出黑红两道印子。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怀里揣着破布包,里面是半袋子掺了沙石的霉米,还有那包用孙子命换来的证据。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高台案几后的知府大老爷。
那是天,是他心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青天大老爷啊!!”
陈老根一头磕在地上。
“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开眼啊!!”
“孔家……孔家杀人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大堂里一下就静了。
吴正道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烂泥样的老头。
听到“孔家”两个字,他眼角抽一下。
“大胆刁民!”
惊堂木一拍,脆响一声,陈老根身子一哆嗦。
“公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吴正道眯着眼。
“你说孔家杀人?孔家乃圣人之后,诗礼传家,满门忠烈,怎么会杀你这等升斗小民?”
“是真的!是真的啊大老爷!”
陈老根手忙脚乱解开怀里布包。
那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哆嗦,好几次都解不开死结。
“哗啦——”
一袋子黑米洒在公堂之上。
石子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堂里特别刺耳。
“大老爷您看!”
陈老根抓起一把那压根不能叫米的玩意儿,举过头顶。
“这就是孔家粥厂给的米啊!”
“全是大沙石子!全是发霉的烂米!”
“俺孙子……才三岁啊!就喝了一碗……肠子都烂断了!哇哇吐黑血啊!!”
陈老根哭得身子贴地抽搐。
“还有那药……那是观音土拌的羊粪蛋子啊!”
“孔家骗俺签了卖身契,抓走了俺闺女,就给了这些害人的东西!”
“这是谋财害命啊大老爷!!”
吴正道冷眼看着那地上的黑米。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他和孔家一起定下的“规矩”。
但他脸上表情没变,甚至有点看傻子的讥讽。
“你是哪个村的?”吴正道慢悠悠地问。
“回……回大老爷,俺是林家村的,叫陈老根。”
“哦,陈老根。”
吴正道身子往前探了探。
“本府问你,这米,是你花钱买的吗?”
陈老根愣了,下意识摇头:“不……不是……是俺签了契……”
“那就是孔家赏你的。”
吴正道直接打断他。
“既然是赏的,那就是恩典!”
“孔府大开善门,在这灾年施粥舍药,这是何等的功德?”
“你这刁民,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因为自家孩子命薄,就来污蔑圣人府邸?”
吴正道抓起案上签筒,眼神阴毒。
“命薄?”
陈老根整个人都懵了。
他张着嘴,看着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老爷……那米里全是石头啊……那是给人吃的吗?那连猪都不吃啊……”
“放肆!!”
吴正道一拍惊堂木。
“猪不吃,是因为猪没福气!”
“这米里有沙子又如何?那是为了磨砺你们的心志!”
“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
“你那孙子之所以死,不是因为米,是因为他福薄!是因为他那贱命,扛不住孔圣人的这点恩典!!”
这话,像毒刺,扎进了陈老根心窝子。
扎烂了他五脏六腑。
扛不住恩典?
福薄?
陈老根呆呆地看着吴正道。
这就是大明朝的官?
这就是读书人?
黑的能说成白的,杀人能说成是度人?
“不……不是这样的……”
陈老根从喉咙里挤出悲鸣,他往前爬了两步。
“大老爷!您是读书人啊!您讲讲理啊!”
“那是人命啊!俺孙子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啊!!”
“俺闺女还在那火坑里啊!求大老爷救救她!那契约是骗人的!!”
“退下!”
两旁衙役冲上来,水火棍交叉,架在陈老根脖子上。
冰冷的木头触感,让陈老根的血都凉了。
吴正道厌恶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讲理?”
“本府的话,就是理。”
“你这刁民,咆哮公堂,污蔑圣人,若是让你这种无赖讹上孔府,往后谁还敢行善积德?”
吴正道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火签,随手扔在地上。
“啪。”
红色签子落地。
“重责四十!以儆效尤!”
“打完了,扔出去!”
“打!!”
两边衙役早就按捺不住,把陈老根按在地上。
“不!!冤枉啊!!”
“老天爷啊!!这世道没法活了啊!!”
陈老根拼命挣扎。
“噼啪!!”
第一板子落下。
那是实打实的红木棍子,带着风声,砸在陈老根枯瘦的脊梁骨上。
“噗!”
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衙役面无表情报数。
“啊!!!”
陈老根惨叫。
他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绝望。
因为他看到吴正道头顶上高悬的牌匾——【明镜高悬】。
那四个金漆大字,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像咧着大嘴,嘲笑他这个信邪的傻子。
“噼啪!!”
“二!!”
“我是来告状的啊……我是来救命的啊……”
陈老根的声音越来越小。
每一棍子下去,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
吴正道坐在上面,又端起茶盏,轻轻吹吹浮沫。
“打重点。”
他轻描淡写地说。
“让外头泥腿子都听听动静。”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敬畏。”
……
四十板子打完。
陈老根后背烂成一摊肉泥,破棉袄都被打进了肉里,抠不下来。
他没死。
这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命贱,也硬。
两个衙役拖着他腿,一路拖出大堂,拖过积雪院子,把他扔出府衙大门。
“滚!”
“再敢来闹事,直接打死!”
“咣当!”
朱红色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雪还在下。
鹅毛大雪,很快就盖住了陈老根血肉模糊的身子。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呼啸。
陈老根趴在雪窝子里,一动不动。
良久。
那根还能动的手指头,勾了下。
他艰难抬起头,那张脸被雪冻成青紫色。
他看着那紧闭的府衙大门。
又转头,看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孔府高楼。
那里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那里在喝酒,酒肉的香气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
而他。
孙子烂了肠子。
闺女进了火坑。
自己被打断了脊梁。
“没……没活路了……”
陈老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手伸进怀里。
那里还有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他留给孙子路上吃的。
他拿出来,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全是血腥味。
“咯嘣。”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风雪里特别清晰。
他笑了。
那双浑浊绝望的老眼里,一下没了所有光。
取而代之的,是比这冬夜还黑,比人心还毒的神色。
那种神色叫——
同归于尽。
“既然……官不管……”
陈老根咽下带血馒头渣。
“既然……圣人吃人……”
他抓着雪地,他在雪地上爬。
他不回家。
那个家已经是死人坑了。
他朝着城隍庙爬去。
听说那里……这几天来了几个外乡人,说是只要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能给个活法。
“老天爷不开眼……”
陈老根每爬一步,就在地上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俺就……自己把这天……”
“捅个窟窿!!”
。。。。。。。。。。。。。。。
兖州府的风,带着哨音。
城隍庙外,塌半边的土墙后头。
雪积了半尺厚,把天地抹成一片死白。
只有几双眼睛,在黑暗的火堆里寒光闪闪。
朱允熥在城隍庙里,身上山文甲有点扎眼。
他没骑马,也没带大队人马。
为了在孔家反应过来前,看清兖州府的底色,他没骑马也没带大队人马。
朱允熥带着常升、李景隆,还有蓝玉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蓝斌、蓝慎。
再加上十来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锦衣卫好手。
他们连夜跑死三匹马,才摸到这城隍庙。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8583/3963819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