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魏梨下葬后的第三天,穆知南开始整理她留下的那点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
几件衣服,一些零碎,还有那个记账簿。
记账簿是用旧账本的反面订成的,纸张粗糙,边缘卷曲。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穆知南翻开第一页,是个记账本,上面记录了这段时间以来魏梨干活挣来的所有收入。
最后一行,墨迹很新,应该是她发病前写的:“四月初十,咳嗽加重,但挑水的活不能停,一天两毛,半斤肉。”
再往后,是空白。
穆知南盯着那些字,每一个数字都像针,扎进他眼睛里。
他仿佛看见她弯着腰挑水,蹲在河边洗衣,在煤油灯下纳鞋底,用粗糙的手指捏着铅笔,一笔一画记录这些微薄的收入。
二十块钱的卖血钱,她给念生买了书包、铅笔盒、鞋,还剩一块五,要攒着给孩子买棉袄。
而他,穆知南,一个月工资一百多,给她的生活费,精打细算,刚刚够吃饭。
他给囡囡买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一买就是一斤。
给囡囡做新棉袄,用的是供销社最好的棉花和花布。
他记得囡囡喜欢红色,记得囡囡爱吃鸡蛋糕。
他不记得念生需要书包,不记得念生没有棉袄,不记得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儿子。
穆知南的手开始发抖。他合上记账簿,不敢再看。
布袋里还有一样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
他打开,是一件红褂子。
很旧了,红布已经褪色,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补过,针脚密实。
但叠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的珍视。
穆知南拿起那件红褂子。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锈死的门。
某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晒谷场上,阳光很好,一个穿着红褂子的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抿着嘴笑,耳朵尖红红的。
有人起哄,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薄茧,但很暖……
“知南,该你敬酒了!”谁在喊。
“新娘子害羞了!”笑声。
红褂子,低头,抿嘴笑……
穆知南猛地捂住头。
剧烈的疼痛炸开,像有根锥子在脑子里搅。
他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手里的红褂子掉在地上。
更多的画面涌进来,支离破碎,但清晰得可怕——
母亲拉着魏梨的手,放在他手里:“好好待梨儿。”
村口老槐树下,他背着包袱,魏梨送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说:“等我回来。”
她说:“嗯。”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她还站在树下,红褂子在风里飘。
还有一个夜晚,煤油灯下,他搂着她,手贴在她小腹上,说:“如果以后我们有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念生。念着家里,好好生活。”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好,就叫念生。”
念生。念生。
穆知南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桌上的搪瓷缸。
水洒了一地,浸湿了那件红嫁衣。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那些记忆,被他遗忘的、的记忆,原来一直埋在脑子里,埋在最深处,等着某个契机,破土而出。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魏梨。他的妻子。
明媒正娶,晒谷场上摆了三桌酒,全村人都见证了的妻子。
他走时,她已有身孕。
他承诺会回来,给她和孩子好日子。
然后他上了战场,受了重伤,醒来时躺在野战医院的病床上,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温柔的女医生对他说:“你叫穆知南,是独立团的战士,头部受伤,失去了部分记忆。”
那个女医生就是孟扶光。
她耐心地帮他“回忆”: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参的军?
他说不上来。
他只记得自己是军人,要打仗,其他的,模糊一片。
孟扶光说:“没关系,慢慢来。组织上会帮你查。”
后来,有战友来看他,说他家人都死在战乱里了,没亲人了。他信了。
再后来,他和孟扶光越走越近。
她温柔,有文化,是知识分子,和他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军人不一样。
组织上撮合,说很般配。
他也觉得,和孟扶光在一起,好像填补了记忆里的某种空缺。
于是他们结婚了,组织批准的,有结婚证。
他有了新的家庭,妻子女儿,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人生。
直到魏梨出现,带着念生,带着那张粗糙的结婚证明,把他“完美”的生活撕开一道口子。
他觉得她是骗子,是麻烦,是历史遗留问题。
他忘了,他才是那个背信弃义的人。
穆知南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盯着地上那件湿了的红嫁衣,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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