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阳光之下的北方阴影

五月下旬，奉天帅府，绝密作战会议室

初夏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会议室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切割出几道锐利的光柱。光柱中，细微的尘埃无声飞舞。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有些幽暗，反而更衬出一种凝重而专注的氛围。

长桌旁坐着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东北此刻最核心的决策与执行者。张瑾之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几份报告，墨绿色的将官常服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但眼底深处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他的左手边，是参谋长荣臻、刚刚从长白山返回的刘振川、以及负责与美国联络的何世礼特使。右手边，则是新任命的“后方建设委员会”主任章作相、负责工业的米春霖，以及从黑龙江匆匆赶回的高文彬。

会议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从军事部署到春耕生产，从财政收支到外交动态。此刻，话题正转向最机密，也最关乎东北未来的两件大事。

“先说说山里。”张瑾之放下手中的铅笔，目光看向刘振川和章作相，“长白山，大小兴安岭，咱们的‘后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了？”

刘振川与章作相对视一眼，由刘振川主答。这位曾经的书生工程师，如今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但眼神锐利，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少帅，诸位，我先汇报长白山主脉区域。”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覆盖着绿色绒布的区域地图前，刷地一下拉开绒布。一幅极其精细的长白山及周边地区地形图呈现出来，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符号和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设施、道路、兵力部署。

“经过近四个月昼夜不停的奋战，‘种子计划’第一阶段目标，已基本达成，甚至部分超额完成。”刘振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核心位置划过，“我们以安图、抚松、长白、濛江、桦甸、敦化、延吉、汪清、和龙这九个县为主要支点，在长白山主脉、老爷岭、张广才岭的纵深地带，初步建成了一个网状分布、功能互补、具备较强隐蔽性和生存能力的后备基地群。”

他详细分点汇报：

“一、指挥与核心科研体系（安图二道白河核心区）。地下指挥中心主体工程已于四月末竣工。中心位于山腹深处，利用天然溶洞扩建，分三层，有独立的通风、供水、发电（水力与柴油备用）和排水系统，可抵御重磅炸弹直接命中。主要指挥通讯设备已安装调试完毕，与奉天、吉林、黑龙江主要节点及各地游击队的秘密通讯网络已初步联通。美国顾问团协助建立的密码破译和情报分析中心已开始试运行。配套的精密仪器维修所、小型特种材料实验室也已启用。”

“二、兵工生产体系（长白山西南麓主基地）。”刘振川的手重点落在长白县位置，“这里是重中之重。利用山体天然屏障和人工开凿，我们建设了总面积超过十五万平方米的地下兵工厂集群。分为五个相对独立又互有联系的洞库区域：一区，火炮修复与制造；二区，步枪、机枪生产线；三区，弹药（子弹、炮弹、手榴弹）复装与制造；四区，炸药化工；五区，设备维修与备件储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自豪：“截至五日前，从奉天、辽阳转运来的四百二十七台（套）关键机床设备，已有百分之七十完成安装调试，其中来自美国的第一批一百二十台高精度机床已全部就位。在美方技师和我方技术骨干共同努力下，第一条改造步枪生产线、第一条复装子弹生产线、第一条手榴弹装配线，已于五月十五日正式投产！  虽然初期产量有限，但意味着，在最极端情况下，我们在山里，有了自己造枪造弹的能力！”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叹和赞许声。自己造枪造弹，这意义非同小可。

“三、后勤保障与医疗体系（濛江核心区）。”刘振川继续道，“濛江地下医院一期工程两百张床位已投入使用，首批从奉天转移的医疗设备和药品已入库。山上开辟了药圃，尝试种植常用草药。被服厂、皮革厂、罐头食品厂、小型榨油厂等，在桦甸、敦化等地已建成十六个，虽然规模不大，但能保障基本军需。在抚松、延吉等地，新建了十二处大型秘密仓库，采用分散、隐蔽、深埋方式，储存了可供三万人使用半年的粮食、被装、药品和燃料。”

“四、交通与通讯网络。”章作相接话道，“这是最难，但也最见成效的。我们动员了超过五万军民，在几乎没有机械的情况下，依靠人力、畜力，在群山之间，开辟、整修了总长超过一千二百里的秘密山道和马道网络。这些道路避开主要河谷和山口，多利用山脊、林间、险峻处，极为隐蔽。沿途设立了五十七个秘密中转站和补给点。通讯上，以有线电话和人力交通站为主，关键线路辅以刚刚实验成功的短波电台，确保了指挥和信息传递的不断。”

“五、人员与防卫。”高文彬补充，“目前，九个核心基地及周边区域，常驻人员包括军队、技术人员、工人、后勤保障及家属，总数已超过四万八千人。防卫力量以彭坤山第四支队为主力（约八千人），结合各基地守备部队、工人自卫队及广泛动员的民兵，形成了梯次防御。按照少帅的‘山地蜘蛛网’战术，平时分散屯垦、训练、生产，一旦有事，可迅速向指定区域集结。各基地都构筑了完备的防御工事，储备了相当基数的弹药。”

刘振川最后总结，语气铿锵：“少帅，诸位，可以这么说，长白山后备基地群，骨架已立，血肉初生，神经血管初步贯通。它或许还不够强壮，不够精细，但它已经是一个能呼吸、能代谢、具备一定抗打击和自我恢复能力的生命体了。它，是我们东北的‘胆’，是我们最坏的打算里，最后的依仗！”

张瑾之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章作相：“大小兴安岭那边呢？”

章作相早有准备，打开另一份卷宗：“大小兴安岭地区，起步稍晚，地形气候更为严酷，但进展符合预期。我们以呼玛、瑷珲、黑河、逊克、嘉荫、伊春、铁力等地为前沿支点，向小兴安岭腹地延伸；以塔河、漠河、呼中等地为基点，向大兴安岭北部延伸。目前主要工作是：第一，建立秘密交通线和物资储备点，作为黑龙江主力部队在必要时向西、向北机动的走廊和补给依托。第二，利用林区资源，建立小型伐木场、炭窑、狩猎采集点，既为部队提供物资，也作为情报前哨和隐蔽所。第三，收编和整训当地的鄂伦春、鄂温克猎民武装，他们熟悉山林，是极好的向导和游击队员。总体而言，大小兴安岭更侧重于战略纵深、物资储备和特殊地形下的游击支撑，与长白山的功能有所区分，互为犄角。”

张瑾之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绿色区域。四万八千人，一千二百里秘道，地下兵工厂，医院，仓库……这短短几个月，在敌人眼皮底下，在冰天雪地之中，他的将士和人民，近乎以愚公移山的精神，真的初步建起了一座隐藏在山林深处的“诺亚方舟”。

这不只是物质的建设，更是信心和意志的锻造。有了这个地方，东北军就有了退路，有了持久战的底气，有了无论局势如何恶化也不至于顷刻崩盘的底牌。

“辛苦了。”他看向刘振川、章作相、高文彬，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声音不高，但很沉，“你们在山里流的每一滴汗，将来都可能换来战场上少流的一滴血。基地建设不能停，还要加快，要完善，要更隐蔽，更坚固。特别是兵工厂，要尽快形成稳定的、有相当规模的生产能力。粮食储备要加大，山里也要想办法开荒种地，不能完全依赖外运。”

“是！”几人肃然应命。

“美国那边呢？”张瑾之转向何世礼，眼神中多了些别样的意味。山里是保命的根基，而大洋彼岸的合作，则关乎着未来能否挺直腰杆、甚至反击的力量。

何世礼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位常年在外的特使，气质越发沉稳干练：“少帅，两个方面，石油和金融，都有突破性进展。”

“先说石油，鲁迈达。”张瑾之身体微微前倾。

“是。”何世礼打开一个精致的皮质公文包，取出几张照片和一份电报译文，“根据我们与壳牌石油、海湾石油、标准石油的协议，四方共同成立的‘中东联合勘探公司’，在英国方面（壳牌协调）的沟通下，已于四月中旬，派出由二十七名英美顶尖地质学家、工程师组成的测绘队，秘密进入波斯湾沿岸，目标区域——鲁迈达。我方派遣了以地质专家孙健初为首的九人观察小组随行。”

他递过一张照片，上面是广袤无垠的沙漠，几顶帐篷和勘探设备点缀其间，远处能看到蔚蓝的海岸线。“勘探队克服了当地复杂局势和恶劣环境，于五月十八日，在鲁迈达地区预设的第三号探区，打下第一口深探井。”他又递上第二张照片，这张明显是紧急冲洗出来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黑色的油柱从井口喷涌而出，高达数十米，在阳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工人们在油雨中欢呼。

“五月二十日，现场专家初步确认，这是一口特高产油井！初步测算，日喷原油超过一万桶，且油质极佳，属于轻质低硫原油。壳牌公司的首席地质顾问弗兰克爵士在发给伦敦总部的密电中称，‘这是本世纪以来在中东最激动人心的发现之一，其潜力可能超越巴库’。”何世礼的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确认电报。”

张瑾之接过电报，看着上面那些专业而激昂的英文词句，即使早有预料，心脏依然猛烈地跳动了几下。鲁迈拉油田（他记忆中的名字），后世全球顶级的超级油田之一，真的被他提前二十年，以这种方式，握在了手中一部分股权。这不仅仅是钱，是未来工业的血液，是战略博弈中沉重的砝码，更是将美国资本利益与东北深度捆绑的强力胶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其中分量，在座所有人都懂。

“根据协议，我方拥有该油田20%的权益。相关法律文件和股权凭证，正在紧急制备中。壳牌等公司已开始筹划大规模开发的前期工作。预计最迟明年，第一批原油即可外运。届时，我们将获得稳定的分红收益，并在全球石油市场拥有一定话语权。”何世礼继续道。

“金融方面。”他换了一份文件，“花旗银行和摩根大通承诺的第一期金融投入，共计六百万美元现金，已于五月二十五日，通过我们在纽约的花旗银行秘密账户，全额汇入新成立的‘东北开发信托’（实际由我方控股）账户。后续的设备折价、技术培训等投入，正在按计划进行。此外，美国方面对我们在长白山发现‘稀有矿藏’（我们放出的烟雾弹）表示出兴趣，摩根方面暗示，如果勘探属实，愿意提供更多专项贷款。”

真金白银到手了。虽然六百万美元对于庞大的建设计划仍是杯水车薪，但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开端和信号。它意味着美国顶尖财团，开始用实实在在的美元，为张瑾之的改革和抗战略略投票。这笔钱，可以立刻变成机器、设备、技术、急需的物资。

“吴鹏举的教官团呢？”张瑾之问起另一件他关心的事。三百名精挑细选、懂外语、有文化基础的年轻军官士官，被以“军事交流”名义派往美国，进入几家与摩根、洛克菲勒关系密切的私人军事公司（PMC）和陆军训练基地，接受最先进的战术、技术、后勤乃至指挥培训。这是为未来军队现代化埋下的种子。

“吴鹏举上周发回密电，教官团已顺利抵达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州的训练基地，美方接待规格很高，训练已全面展开。主要学习方向包括：机械化部队协同、炮兵现代化指挥、初级空军地勤、战场紧急医疗、以及新式通讯技术。吴鹏举表示，学员们劲头十足，但也深感差距巨大，正在拼命学习。”何世礼答道。

张瑾之微微颔首。派出去学，比闭门造车强百倍。哪怕只能学到皮毛，带回一些新思想、新方法，也是宝贵的财富。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长白山基地初成，鲁迈达油田喷油，美国资金到位，教官团开始受训……一连串的好消息，仿佛阴霾天空中的几道阳光，让人心头为之一畅。

荣臻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神色：“少帅，如此一来，我们后方根基渐稳，外援开始兑现，时间，似乎又开始站在我们这边了。”

张瑾之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前，撩开一丝窗帘缝隙，望着外面奉天城五月的街景。阳光明媚，行人如织，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但越是这种时候，他心底那根弦绷得越紧。日本人绝不会坐视东北如此顺利地积聚力量。他们的“万宝山阴谋”刚被挫败，报复只会更隐秘，更狠毒。

“少帅，”高文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需要禀报。是今天早上，老北风从辽西发来的密电。”

“讲。”

“老北风的游击队在辽西活动时，意外截获了一个从新京（长春）往北活动的神秘商队，盘查时发生冲突，击毙三人，俘虏一人。俘虏经过审讯……是日本人训练的特务，隶属于关东军情报课下属的一个特别行动组。他们伪装成收购山货的商人，真实任务是潜入小兴安岭南部边缘地区，测绘地形，寻找我军可能存在的秘密交通线、物资囤积点和人员活动痕迹。”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一凝。

“小兴安岭？”张瑾之眼神锐利如刀，“他们发现了什么？”

“据俘虏交代，他们这个小组是第一批，刚进入边缘地区不久，尚未有实质发现就被老北风撞上了。但他们接到的命令很明确，目标区域就是小兴安岭，特别是伊春、铁力以南的山林地带。而且，据其隐约透露，类似的小组，可能不止他们这一支。”高文彬沉声道，“老北风已经加强了对辽西及吉林北部山区的巡控，并派精干小队反向渗透，试图摸清日特动向。”

张瑾之缓缓走回座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日本人果然没闲着。万宝山碰了钉子，立刻转换方向，把侦察的触角伸向了更北、更深远的小兴安岭。他们是在怀疑，还是在试探？或者，关东军参谋部那些疯子，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更广袤的山林，开始为未来可能的进剿或封锁做前期准备？

“告诉老北风，干得好。俘虏和缴获的物品，立即秘密转送奉天，交给夜枭。让他的人，扩大侦察范围，特别是边境方向和主要交通线附近的山口、河谷。日本人想进山看，可以，但得留下买路钱，或者，把命留下。”张瑾之语气平静，但透着寒意。

他环视众人：“好消息，让我们更有底气。但坏消息，提醒我们，敌人从未远离，也从未放弃。长白山的基地要加快隐蔽和伪装，小兴安岭的建设和物资转运要更加小心。通知各地驻军和情报机关，提高警惕，特别是针对化装侦察和小股渗透。我们要把篱笆扎紧，让苍蝇蚊子，无缝可钻。”

“是！”

阳光依然明媚，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来自北方的阴影。建设与破坏，发展与窥伺，在这片黑土地上，无声的较量从未停止，且正一步步走向那最终不可避免的激烈碰撞。

张瑾之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下一个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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