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光明自现

四月十日，常春，日本驻常春领事馆

领事田代重德放下电话，脸色阴沉。他刚刚接到满铁常春事务所一个秘密线人的报告：常春县政府突然成立了多个“土地改革工作队”，开始大张旗鼓地下乡，宣传什么“耕者有其田”，动作快得反常。重点是，万宝山地区被列为首批重点区域。

“八嘎……”田代低声咒骂。土地改革？章凉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常春扩大土改？这绝不是巧合。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万宝山计划”，可能还没开始，就遇到了大麻烦。

“领事先生，”副领事，同时也是领事馆警察系统负责人的松原盛雄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刚刚收到郝永德派人送来的密信。他说，万宝山那边几个地主，原本谈得差不多了，但现在突然改口，说政府有新政策，土地不能私下转租了，要等什么‘土改分配’。有几个胆小的，甚至不敢见他了。”

“土改……”田代重德咬牙，“章凉这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郝永德那里走漏了风声？”

“应该不会。郝永德贪财但怕死，他知道出卖我们的下场。可能是章凉的‘夜枭’嗅到了什么。”松原分析道，“而且，不止土地问题。刚刚警察系统报告，华夏联邦方面突然要求对所有在长朝鲜侨民进行重新登记，还要搞什么‘集中居住区’。我们安排李升薰那边准备引入的新一批移民，恐怕会遇到阻碍。”

“登记？集中居住？”田代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章凉这是要把我们所有的手脚都绑起来！他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

“领事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郝永德那边，地租不下来，计划的第一步就卡住了。没有土地，朝鲜农民就没有理由进入万宝山，挖渠制造冲突也就无从谈起。”松原忧心忡忡。

田代重德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他受关东军参谋部和外务省双重指令，负责在长春地区制造事端，为后续行动提供借口。“万宝山计划”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棋，利用了经济、民族、地方管理等多重矛盾，自信能引发足够大的风波。没想到，张瑾之的反应如此迅速、精准，几乎招招打在他的七寸上。

“不能放弃！”田代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戾，“地租不下来，就想别的办法！命令郝永德，让他联络那些地主，加价！三倍，五倍的价钱！我不信那些华夏地主不动心！土改？哼，等他们扯皮分地，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我们高价现金支付，马上签约！”

“这……如果地主还是不敢呢？或者华夏东北政府强行干预？”

“那就让郝永德找那些地主的对头，找当地的青皮流氓，制造事端，威胁那些地主！总之，必须把地‘拿’到手，哪怕是暂时的，哪怕是制造一个既成事实！”田代已经有些失去理智，“同时，让李升薰加快速度！登记？哼，让他的人化整为零，分批从不同路线进入，先散居在朝鲜侨民聚集点。等我们拿到地，立刻聚集起来，强行开工！等朝鲜人到了地里，渠挖起来，冲突起来，我看中国政府敢不敢强行驱逐，引发外交事件！”

“可是，华夏方面加强了巡逻，还发布了水利禁令……”

“禁令？那是废纸！”田代咆哮，“等冲突起来，那就是朝鲜侨民为了生计自发行为，是民间纠纷！我们领事馆就有理由介入！到时候，就不是华夏地方政府能控制的了！松原君，不要畏首畏尾！帝国的利益，需要果断的行动！甚至……”他压低了声音，眼中凶光闪烁，“必要的时候，可以制造一点‘意外’，比如，华夏巡逻队‘殴打’朝鲜农民，或者朝鲜农民‘被袭击’受伤……把事情闹大！”

松原盛雄心中一凛，知道田代这是要铤而走险了。但他同样清楚任务的优先级，低头应道：“嗨咿！我立刻去安排！”

四月十五日，万宝山，孙家大院

孙有财是万宝山一带最大的地主，名下有两百多垧好地。此刻，他正焦躁地在堂屋里踱步。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郝永德这个王八蛋，又派人来了！加了价，一垧地一年二十块大洋！还带了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孙有财又怕又怒，“可……可土改工作队的人也天天在村里转悠，宣讲政策，说土地要重新分配，私自转租是犯法的，要没收土地，还要抓人！这可如何是好？”

“老爷，依小的看，郝永德背后是日本人，咱惹不起。可政府这边……听说这次是动真格的，奉天那边亲自下的令。前几天隔壁村王老五想把地典给一个商人，直接被工作队带人抓了，地也封了。”管家小声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孙有财跺脚，“这不是左右为难吗？答应了郝永德，政府饶不了我。不答应，日本人能放过我？郝永德手下那些混混，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嘈杂声。一个长工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村口来了几个二流子，把咱们地头的界碑给拔了，还打伤了两个佃户，说是……说是这地马上就不是咱的了，他们先占着！”

“什么？！”孙有财又惊又怒。这显然是郝永德或者说日本人施压的手段。

“孙老爷在家吗？”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只见土改工作队的队长，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带着两名背着枪的民兵，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慌乱的孙有财和受伤的佃户，神色平静。

“李队长，您可来了！您看看，这光天化日……”孙有财像看到了救星。

“情况我们都知道了。”李队长打断他，对身后民兵道，“去，把那几个捣乱的扣起来，送乡公所。问清楚是谁指使的。”他又看向孙有财，“孙老爷，政府的土改政策，是为了让耕者有其田，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对于守法地主，政府也会给出路，保障其合法权益。但对于勾结外人、欺压百姓、破坏土改的，”他语气转厉，“无论他是谁，有什么背景，政府都绝不姑息！刚刚接到县里通知，郝永德涉嫌非法经营、勾结境外势力、破坏土地政策，已被公安机关控制审查。与他有关的非法土地交易，一律无效！”

孙有财如遭雷击，随即是巨大的后怕和庆幸。郝永德被抓了？那日本人……

“孙老爷，你是愿意配合政府土改，按照政策得到妥善安置，还是想步郝永德后尘？”李队长问。

“配合！一定配合！”孙有财连连点头，“李队长，我这就把地契账册都拿出来，绝无隐瞒！”

四月十八日，常春城外，朝鲜侨民临时登记点

李升薰带着几十个刚刚从朝鲜境内过来的农民，忐忑不安地排在队伍里。他们被告知，所有在长朝鲜侨民必须重新登记，否则将面临处罚。登记点外，有中国警察维持秩序，气氛肃然。

队伍缓慢前进。李升薰看到，登记程序很严格。每个人都要详细说明来长缘由、投靠何人、计划从事何业、携带多少资金。对于说不清来历、没有明确落脚点、也无人担保的，登记员会反复盘问，甚至暂时不予登记，要求其提供更多证明。

轮到李升薰时，他强作镇定，说是带同乡来长谋生，准备租地种水稻。登记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农民。

“租地？有租赁合同吗？地主是谁？在哪个区县？”

“这个……还在谈，是郝永德，郝老板介绍的……”李升薰硬着头皮说。

“郝永德？”登记员和旁边一名警官对视一眼。警官走过来：“郝永德涉嫌违法，正在接受调查。他介绍的土地租赁，目前不予认可。你们没有正当职业、固定住所、明确担保，按规定，不能予以正式登记。暂时发放临时居留证，限期七日，七日内必须找到正当工作或可靠担保，并确定固定住所，否则将视为非法居留，遣返原籍。”

“遣返？”李升薰身后的农民骚动起来。他们背井离乡，花光了积蓄，就指望来这里找条活路，现在却要遣返？

“肃静！”警官厉声道，“依法办事！常春欢迎守法谋生的外籍侨民，但绝不姑息非法入境和居留！那边有‘侨民服务处’，可以咨询招工信息和担保事宜。下一个！”

李升薰脸色灰白地接过临时居留证，带着茫然无措的农民们离开登记点。他发现，原本联系好的几个朝鲜侨民聚集点，似乎也被华夏警察重点关注了，不时有人巡逻。想把这几十人悄无声息地安插进去，难度极大。而松原盛雄交代的，尽快聚集人手准备“行动”的命令，眼看就要落空。

四月二十五日，日本驻常春领事馆

田代重德脸色铁青，听着松原盛雄的汇报。

“郝永德被华夏警方以‘非法经营、破坏经济秩序’罪名正式逮捕，其‘长农稻田公司’被查封。我们与他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可能已被华夏方面掌握部分。”

“万宝山地区土改进展迅速，土地清查和分配方案已张榜公布。大部分地主和佃户选择配合政府。我们接触的几个目标地主，要么被控制，要么在政府压力下不敢妄动。高价购地和威胁手段均告失败。”

“李升薰引入的新一批朝鲜农民，因无法完成正式登记，被限制活动，分散安置也遇到困难。华夏方面加强了侨民聚居区管理，我们的人难以大规模聚集。”

“华夏水利部门和警务部队加强了对伊通河沿岸的巡查，明令禁止未经批准的河道工程。我们原计划制造‘既成事实’的挖渠行动，已无法实施。”

“另外……”松原犹豫了一下，“根据内线消息，华夏方面似乎掌握了一些我们与郝永德、李升薰接触的证据，可能正在准备相关材料。他们近期舆论也开始引导，强调依法管理土地和外侨，警惕有人煽动矛盾。”

“够了！”田代重德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摔得粉碎。他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失败了。精心策划的“万宝山计划”，在章凉层层递进、多管齐下的针对性措施下，尚未正式启动，就已宣告破产。土地、人口、工程，三个关键环节全部被锁死。甚至，对方可能还掌握了不利于他们的证据。

这种仿佛每一步都被对方算准、提前设防的感觉，让田代感到窒息般的愤怒和……一丝隐隐的不安。章凉，他对我们的意图，究竟了解多少？

“领事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关东军司令部还在等我们的‘成果’……”松原低声问。

田代重德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谋划失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但他更知道，关东军乃至东京，绝不会因此放弃在满洲的行动。万宝山不行，还会有其他地方，其他借口。

“把情况如实上报。”田代声音沙哑，“重点强调章凉方面有备而来，行动精准，我方计划因对方提前采取强硬行政及法律手段而受挫。建议……调整策略，寻找新的、更突然、更直接的‘事变’契机。万宝山……暂时放弃。”

他说出“放弃”两个字时，心都在滴血。这是他从政生涯的一次重大挫败。

“那郝永德和李升薰……”

“郝永德已成弃子，让他自生自灭。李升薰……让他稳住剩下的人，暂时潜伏，等待新指令。”田代疲惫地挥挥手。

松原盛雄默默退出。田代重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常春的街景。春光正好，但他只觉得遍体生寒。章凉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仿佛就在眼前，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章凉……”田代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次算你赢了一局。但满洲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

四月三十日，奉天，帅府

张瑾之看着桌上来自吉林和常春的详细报告，以及夜枭补充的情报汇总，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常春地区土改加速推进，群众初步发动，土地分配方案公布，社会秩序基本稳定，未发生大规模冲突。

郝永德被捕，其犯罪网络正在深挖。与日本方面非法勾结的证据链已基本固定。

朝鲜侨民登记管理工作初步完成，新入境人员得到有效管控，未发生大规模非法聚集。侨民服务处开始运作，部分侨民得到安置和帮助。

伊通河沿岸巡查严密，无非法动工迹象。

日本驻长春领事馆近期活动频率明显降低，与郝永德、李升薰的联系中断。日方在长春的几家报纸，试图炒作“华夏排挤朝侨”的谣言，但在华夏及时公布的管理措施和侨民正面反馈报道面前，未能掀起大风浪。

“万宝山事件”的导火索，在点燃之前，被成功掐灭。

“少帅，这是吉林方面整理的，关于日方此次阴谋企图及我方应对措施的完整报告，以及相关证据副本。”荣臻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他们建议，择机适当公布部分证据，揭露日方阴谋，以正视听，同时震慑内部宵小。”

张瑾之翻了翻报告，沉思片刻：“证据存档，报告加密。暂时不公开。”

“不公开？”荣臻有些意外。这可是打击日本气焰、鼓舞民心士气的好机会。

“现在公开，等于彻底撕破脸，逼日本人狗急跳墙，寻找更极端的挑衅方式。”张瑾之目光深远，“我们提前挫败了他们的阴谋，他们吃了哑巴亏，心里比我们还憋屈。这份憋屈和挫败感，会让他们在策划下一次行动时，更加焦躁，更可能犯错。而我们，需要时间。长白山的基地，部队的训练，装备的换装，民心的凝聚……都需要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春日的阳光洒满庭院，海棠花开得正艳。

“这一次，我们赢了情报，赢了先手，赢了民心。但这只是开始。日本人绝不会罢休。通知各地，尤其是边境和重要城市，战备等级不能降，反谍防谍力度不能减。告诉刘振川、彭坤山他们，山里的建设，要再快一点。告诉各部队，训练要再狠一点。”

“是！”荣臻肃然。

“至于万宝山……”张瑾之望着窗外盎然的春意，缓缓道，“就让那里的百姓，安心春耕吧。这片土地，该长出庄稼，而不是硝烟。”

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一场悄无声息的暗战落幕，但真正的暴风雨，仍在远方的海平面上积蓄着力量。

而张瑾之知道，他和这片土地，必须在那场暴风雨来临前，长得足够茁壮，根扎得足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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