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守炉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半块碎砖上。
红色的朱砂在灰色的砖面上显得格外刺眼，笔触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刚学会拿笔的孩童随手涂鸦。
老道士眼眶里的绿火剧烈收缩。
他那干枯如树皮的身体向后瑟缩，那些原本张牙舞爪、准备将四人撕成碎片的肉触手，此刻全部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有纯粹的防御姿态。
“怕？”龙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他怕这块破砖？”
“试试。”柳叶刀没有废话。
她上前一步，高举手中的半块碎砖，做出投掷的动作。
老道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别过来！】
巨大的声浪夹杂着尸气喷涌而出，但他却不敢攻击，而是控制着身下的巨大肉球拼命向后蠕动。
连接着他下半身的血管绷得笔直，几根细小的血管因为拉扯过度而崩断，喷出黑色的脓浆。
他甚至抬起两只枯瘦的手臂，护住了那张只有骨头的脸。
这动作不像是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地仙，倒像是一个在巷子里被人堵住的受气包。
“卧槽。”龙哥瞪大了眼睛，嘴角的血迹还没干，“还真是个纸老虎。”
局面瞬间反转。
刚才还是必死的绝境，因为这半块带着涂鸦的砖头，变成了单方面的恐吓。
陈教授捂着腰，踉跄着走到柳叶刀身后。
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那张符纸。
“这不是道家的正统符箓。”陈教授低声道。
“没有符头，没有符胆，也没有符脚。”
“画的是什么？”龙哥问。
“是个圈。”柳叶刀把砖头转了个角度。
那红色的朱砂，画的确实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圆圈中间，还点了一个点。
看起来像是一只眼睛。
又像是一个……枪口。
“不管是什么，这东西是他的梦魇。”柳叶刀看着瑟瑟发抖的老道士，“也是我们的护身符。”
她再次上前一步。
鞋底踩在粘稠的舌苔上，发出啪叽的声响。
“刚才不是要炼丹吗？”柳叶刀冷冷地看着老道士，“怎么停了？”
老道士从手臂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砖。
【拿……拿走……】
他的声音在众人的脑子里响起，带着颤抖的回音。
【那个……疯子……】
【他……答应过……不杀我……】
“疯子？”龙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他往前凑了凑，狐假虎威地捡起另外半块碎砖——虽然上面没有符，但也吓得老道士一哆嗦。
“哪个疯子？叫什么名字？”龙哥吼道。
老道士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似乎连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敢，仿佛只要说出口，那个噩梦就会立刻降临。
陈教授按住了龙哥的肩膀。
“别逼太紧。”陈教授看着四周，“这里还是人家的胃里。”
他转向老道士，双手抱拳，行了个平辈礼。
“这位……道友。”陈教授斟酌着称呼。
“既然你有忌讳，我们也不想逼人太甚。”
“但这地仙观的门既然开了，总得有个说法。”
老道士慢慢放下手臂。
绿色的眼火闪烁不定，似乎在评估局势。
那个恐怖的疯子没来。
来的只是几个拿着那人信物的蝼蚁。
但那张符……那上面的气息做不了假。
只要这砖头还在，他就动不了这几个人。
【你们……滚……】
老道士指了指上方那条由黑发编织的阶梯。
【离开……我的……观……】
“滚？”柳叶刀冷笑一声，“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晃了晃手里的砖头。
“我们走了，但这砖头得留下。”柳叶刀作势要把砖头扔进那个肉球里，“用来镇宅，如何？”
老道士猛地直起身子，身上爆发出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
【尔敢！】
肉球周围的红液剧烈沸腾，无数根黑发从深渊下探出头，蠢蠢欲动。
他在搏命的边缘试探。
“别激动。”柳叶刀收回手，“我们可以带走。”
“但我们需要报酬。”
“报酬？”龙哥在旁边接茬，“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刚才那个……那个引药人的劳务费。”
老道士眼中的绿火差点熄灭。
他活了这么久，练了这么多人元大丹，从来都是他吃人。
今天居然被几个“药渣”勒索敲诈。
但视线触及那块红砖，他又萎了下去。
【要……什么……】
柳叶刀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陈教授。
陈教授微微点头，视线扫过老道士身下那个巨大的肉球，以及肉球表面那一张张痛苦的人脸。
“我们要知道真相。”陈教授沉声道，“地仙观炼的到底是什么丹？”
“谁是炼丹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坑洞底部的热浪一阵阵涌上来，吹动着他身上破烂的道袍。
【我是……观主……】
老道士终于开口。
【也是……守炉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陷入肉球的下半身。
【也是……柴薪……】
陈教授皱眉，“既然是观主，为何自称柴薪？”
老道士发出一声怪笑。
【因为……成仙……是假的……】
【长生……也是假的……】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那里是无尽的黑暗，通往地面的大殿。
【三百年前……那个东西……来了……】
【它说……它饿……】
【它给了我……丹方……】
【只要……填满它的胃……我就能……活……】
老道士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扭曲的狂热和恐惧。
【我填了……】
【我把徒弟填了……把村民填了……把过路的客商填了……】
【我都填进去了！】
【但这炉火……从来没灭过！】
他猛地拍打着身下的肉球，那肉球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里面的人脸随之发出凄厉的哀嚎。
【这肉……烂了又生……生了又烂……】
【我出不去……我也不敢出去……】
【只要我离开这炉心半步……它就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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