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福寿里三号的秘密
四辆黄包车到达油麻地,在离庙街附近的福寿里还有半条街的地方,被两个港英巡捕拦了下来。
巡捕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其中一个高个子巡捕叼着烟,目光在四人的衣着上扫来扫去,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操着中英混杂的腔调喝道:“南洋来的?攞证件睇睇!”
陈明远率先下车,脸上挂着那副“陈振华式”的笑容,三分讨好七分漫不经心。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烫金的文件,递了过去,嘴上笑着说:“长官辛苦。我们是来香港做棉麻生意的,刚上岸没几天,证件都在这儿。”
高个子巡捕接过文件,翻了翻,又把目光投向林薇。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南洋小姐的矜持,微微蹙着眉,故作不耐地拢了拢羊毛开衫,只拿眼神示意陈明远,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杨筠则快步走到林薇身边,给她了一个没事的眼神。
沈耘立刻上前一步,微微弓着背,恭恭敬敬地说:“长官,我家小姐身子弱,吹不得风,也不爱跟生人搭话。这些证件都是齐全的,要是没问题,还请高抬贵手。”他说着,悄悄从袖口摸出两块银元、两张五元港币,分别塞进两个巡捕的手里,指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又藏得极稳。
巡捕捏了捏手里的钱,分量十足,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矮个子巡捕把文件扔回陈明远怀里,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陈明远笑着道谢,扶着林薇重新上了黄包车。
车夫拉起车就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薇和杨筠都抿着唇,连呼吸都放轻了,赵南舟特训时反复强调,黄包车夫鱼龙混杂,保不齐是哪方势力的眼线,绝不能在车上说半句不该说的话。
两人只靠眼神交流,杨筠朝林薇递了个安抚的眼色,林薇微微点头,指尖攥得发白。
直到拐进福寿里,彻底看不见巡捕的影子了,四辆黄包车才放慢速度。
沈耘率先示意停车,付了车资,又特意多给了每个车夫一块钱,用粤语客气道:“辛苦几位了,这点小钱,买杯茶喝。”
车夫们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连连躬身道谢:“多谢先生打赏!先生小姐发财!”这才拉着空车快步离去,没有多逗留片刻。
陈明远这才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整条里弄。这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巷子,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痕。
两侧的独栋小楼挨挨挤挤,卖云吞面的小摊蒸腾着热气,竹制的蒸笼摞得老高;布庄的伙计正扯着一匹蓝布吆喝,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条街。
拐角处的烟纸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香烟广告牌,几个穿着短打的苦力蹲在门槛边,就着一壶粗茶闲聊。
不远处的巷口,那两个港英巡捕竟也溜达了过来,正倚着墙抽烟,腰间的木棍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敲打裤腿,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行人,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就是这儿了。”沈耘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扶着玳瑁框老花镜,目光落在福寿里三号的门牌号上。
那是一栋两层独栋小楼,黑漆木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匾,刻着“陈宅”二字。门口没有显眼的标识,只在门檐下挂着两盆三角梅,与隔壁张灯结彩的杂货铺比起来,显得格外低调。
杨筠不动声色地走到门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门框上的铜环,冰凉的触感传来。她侧耳听了听,门内传来轻微的扫地声,这才退后一步,给陈明远递了个眼神。
陈明远点点头,上前叩了叩门环,节奏不疾不徐——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响。
门缝里探出一张干瘦的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裳,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几位是?”
“我们是南洋来的,找陈振华先生。”陈明远笑着回话,语气温和,手里还晃了晃那串黄铜钥匙。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钥匙上,紧绷的脸松弛了些,她拉开门,侧身让四人进去,又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街面,确认那两个巡捕没有往这边看,这才“吱呀”一声关上门,落了锁。
“我系刘婶,是周先生雇来看宅子的。”
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她把扫帚靠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周先生说你们今天到,我天不亮就起来打扫了,屋里的灰尘都抹干净了,柴米油盐都在厨房,热水也烧好了,就等你们来了。”
她引着四人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白兰树,枝叶稀疏,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穿过天井,便是那座两层独栋洋楼的正厅。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里摆着一套半旧的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模糊的山水画,角落里的留声机蒙着一层薄灰,但机身擦得锃亮,显然是被仔细打理过。
陈明远打量着屋子,转头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递到刘婶手里,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刘婶辛苦了,忙活这么久,这点小钱你拿去买些点心吃。我们舟车劳顿,想先歇歇,顺带清点一下从南洋带来的细软和账本,外人在场不甚方便。 你明天再来给我们做饭吧,顺便帮忙采买些新鲜的食材。”
刘婶捏着银元,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忙不迭点头:“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明早我一早过来,保证把饭做得妥妥帖帖!”她又对着杨筠仔细叮嘱了厨房的油盐酱醋放在何处,这才脚步轻快地出了门,临走前还贴心地帮四人带好了院门。
院门“咔嗒”落锁的声响刚落,陈明远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他朝沈耘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动手检查一下。”
“好!”沈耘应了一声,拎起随身的藤箱,转身往后院走去。
杨筠则守在客厅门口,目光警惕地盯着门窗,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林薇拢了拢羊毛开衫,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街面,那两个巡捕还在巷口抽烟,其中一个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吓得她连忙放下窗帘,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回到沙发处坐下。
后院比前院更窄,靠墙搭着一间简陋的柴房,这是独栋宅子的标配,墙角还堆着些破旧的农具。
沈耘径直走到柴房门口,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掏出那串钥匙里最小的一把,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柴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沈耘从藤箱里摸出一支电筒,这是林薇从未来商城兑换的,外壳磨得发毛的铁皮款,外表看与这个时代的物件别无二致。
他拧亮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照亮了柴房里的景象:里面堆着些干枯的柴火,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
沈耘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上摸索着,很快就触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他屏住呼吸,双手用力,将石板掀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光柱往下探去,地窖约莫两米深,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
沈耘没有立刻下去,他先将电筒的光柱在窖壁上仔细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石块或可疑的痕迹,又俯身闻了闻,除了泥土的腥气,没有其他异味。
他从藤箱里摸出一根麻绳,一端系在柴房的横梁上,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间,这才抓着麻绳,缓缓滑下地窖。
地窖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四面的墙壁都用水泥抹过,还算平整。
沈耘的电筒光柱一寸寸扫过每一个角落,检查是否有暗格或窃听器——这是赵南舟特训时反复强调的重点。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的稻草,干燥松软,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又走到那些空木箱前,敲了敲箱壁,厚实坚固,用来存放物资再合适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地窖的通风口,那是一个嵌在窖壁上方的小铁窗,蒙着一层细密的铁丝网,铁窗边缘锈蚀严重,但灰尘覆盖均匀,绷紧的铁丝网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显然长期无人触碰。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锉刀,轻轻刮了刮铁窗的边缘,刮下的只有陈年锈垢,没有新的金属光泽露出, 进一步确认了安全性。
确认无误后,沈耘才顺着麻绳爬了上来,将青石板盖好,又在上面堆了些柴火,恢复了柴房原本的模样。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厅,对陈明远点了点头:“妥当了,通风和隐蔽性都好。”
陈明远松了口气,让林薇从商城把各自选好的衣服用品投放出来。拿上东西各自回房间洗漱。
林薇查看了商城更新情况,没有什么新功能,只是可以选择物品包装定制了,这样就不需要在单独派人处理商标了,也挺好。
晚饭是煮的林薇从商城买的挂面,包装直接扔到灶里烧了。
吃饭时,林薇把事情告诉了三人,陈明远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节奏是三长两短。
夜色早已笼罩了油麻地。
客厅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黯淡,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杨筠握紧了藏在袖口的短刀,眼神锐利如鹰。沈耘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这才拉开门闩。
老周闪身进来,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陈明远身上:“几位安顿好了?刘婶的手脚还算麻利吧?”
“还好,多亏周先生想得周到。”陈明远给老周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老周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冷意。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陈先生,货什么时候能到位?张敬之那边已经把渠道都铺好了,英美洋行要特种钢材坯料,南洋商帮急着要高产粮种和奎宁片,天天催,就等这批货落地了。”
陈明远原先还想提前找些不识字的人,来刮去不必要的标识。
有了刚才林薇的话,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周先生放心,货早就备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这批货都是裸装的,除了名称,没有任何醒目标识,不用改装,直接装箱就能运走。我们只需要一个稳妥的仓库,把货分好类,贴上你们准备的南洋商行标签就行。”
老周了然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陈明远:“这是地址,在西环的一个废弃码头仓库……钥匙我已经放在门垫下面了,暗号还是‘裕兴祥记收缎’。”
陈明远接过纸条,展开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周边的参照物。
他没有立刻烧掉,而是抬眼看向老周,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周先生,仓库我记下了。不过,在最终确定流程前,我需要亲自去确认一眼。”
老周微微一怔:“陈先生的意思是?”
“不是信不过你。”
陈明远将纸条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是规矩。货量不小,我必须亲眼看看仓库的格局、出入口、以及周边的视野,心里才能有数,规划怎么进、怎么出最稳妥。明天白天,方便安排个可靠的人,带我和沈伯以‘裕兴祥记看仓库’的名义,去走一趟么? 要生面孔,话少,懂规矩的。”
老周立刻领会,这是更高规格的谨慎:“明白。我让铺子里最稳当的伙计阿旺陪你们去,他嘴严,人也机灵。”
“好。”陈明远点头,这才进入核心,“踩完点后,计划需要稍作调整。为了保证货物安全进场,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窗口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建议是:正式行动的时间,仍定在后天凌晨三点。但在那之前。从明晚入夜开始,请你撤走仓库附近所有望风的弟兄。”
老周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这其中的风险。
陈明远知道他的顾虑,解释道:“运货进来的‘自己人’,行事非常忌讳有外人在场,哪怕是友军。这是死规矩。 我们双方的工作必须完全切割开:我负责确保货物在三点前,安全、完整地出现在仓库里;你负责三点准时带人和车到位,完成贴标、装车、运走。这样,你的弟兄只接触到已经存在的‘货’,而完全不知道‘货’是怎么来的。对你我双方,都最安全。”
老周听着,眼中的疑虑逐渐化为钦佩和了然。这种极致的切割和保密,正符合他对“上级特殊渠道”的想象,甚至比他想得更周密。
“我懂了。”老周郑重点头,“那就这么定。明天白天阿旺带你们踩点。明晚天黑后,我的人全部撤清,仓库方圆百米内,保证不会有任何干扰。后天凌晨三点,我和两辆货车,准时在仓库门口接应。”
“物料和人手?”陈明远确认。
“都准备好了,照旧。”老周答道,“陈先生考虑得周全,这样安排,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陈先生,香港的水太深了,你们的身份是侨眷,平时尽量少出门,这地方,日本人、英国人、国民党、各路军阀、江湖帮派、各国间谍……这里的一杯咖啡里,可能都掺着三五家的耳目。就算出门,也只去些茶楼、戏院这种人多的地方,别去偏僻的巷弄。”
“好的。”陈明远颔首,“我们会小心的。”
老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色更深了,仔细听能听到街上传来巡捕换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记住,后天夜里三点,西环码头仓库,不见不散。”
“周先生慢走。”陈明远送老周到门口。
老周闪身出门,又飞快地将门带上。门内的煤油灯摇曳着,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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