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侨眷伪装赴香江
晨雾还没散尽,四人顺着小路往上走,刚拐上公路,陈明远就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裹着的粗布棉袄,裤脚还沾着礁石上的湿泥。
又看了看林薇身上打了补丁的薄棉褂、沈耘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眉头瞬间蹙紧:“不能直接进城。咱们这身打扮,说是南洋侨眷,鬼都不信。”
特训时反复强调的“细节破绽”,此刻成了最要命的隐患。隆冬腊月,偷渡坐船穿的全是内地贫民的冬装,棉袄里絮的是旧棉花,领口袖口磨得发亮,跟南洋侨眷穿的细绒洋装、羊毛开衫,简直是云泥之别。
沈耘也反应过来,连忙低声道:“地图上标了,三公里外的山坳里有个废弃的茶寮,是预设的临时落脚点。”
杨筠立刻接过话头:“我去探路,确认没有巡捕和暗哨。”她说完,猫着腰钻进路边的灌木丛,棉靴踩在枯枝上,只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眨眼就没了踪影。
不过半个多小时,杨筠折返回来,额角渗着薄汗,比了个安全的手势:“没人,茶寮四周都是密林,隐蔽得很。里面还有两张破木床,一口能烧火的铁锅,旁边堆着些干柴。”
四人立刻动身,钻进密林。山路崎岖,枯枝败叶下藏着碎石,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足足走了四十多分钟,才摸到那座废弃茶寮。茶寮果然偏僻,四周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屋顶漏着几缕晨光。
北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沈耘解开背上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那是出发前让准备的夹层包,用油布裹了三层,一路偷渡竟没沾半点湿气。
包袱里,是四套熨烫平整的体面行头,还带着樟脑丸的干爽香气。
林薇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开衫;脚下是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她躲在角落快速换装,冰凉的丝料激得她皮肤一紧。
海风从破窗灌入,穿透衣衫。她咬牙忍住颤抖。这就是“林婉华”必须忍受的,再冷也得挺直腰背。
陈明远的包裹里是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内搭羊毛衬衫,口袋里还揣着一枚仿制的剑桥大学校徽。
他换上西装,扯了扯领带,原本的军人锐利被掩盖,竟真有了几分喝过洋墨水的散漫气质。
沈耘和杨筠也各自换了行头,杨筠是掐腰短袄配呢子长裙,温婉得像真正的南洋女伴。她悄悄扯了扯裙摆,把脚踝遮得更严实些。
沈耘是浆洗笔挺的藏青色长衫,外罩深色棉马甲;配上林薇刚刚从商城买出来,之前商定好的道具,拿出那副玳瑁框老花镜戴上。
镜片上的细微划痕恰到好处地柔化了他的视线,也让他的眼神看起来不再那么清晰锐利。接着是那件深褐色棉马甲,他套上时仔细抚平腋下那处仿旧的磨损。
他从包裹里取出暗色鞋垫塞进布鞋,再起身时,重心已有了微妙改变,步伐不自觉地沉缓下来。
最后,他蘸了点扑粉,在鬓角、眼角和手背轻轻拍压,年轻人的光泽被一层疲惫的暗哑覆盖。
他又摸出一小截墨条,指尖蘸了点露水,在鬓角处轻轻蹭了两下,两道浅灰的纹路立刻嵌进发丝,瞬间添了几分老态。
当他整理好衣襟,缓缓转过身时,背脊已带上了常年躬身形成的微驼,抬手扶镜框的动作缓慢而稳当,眼神沉静,嘴角自然下垂。
那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沈耘消失了,站在晨光中的,是南洋陈家那位沉默寡言、事事妥帖的老家人“沈伯”。
换下的贫民冬装被捆成一团,塞进茶寮后的石缝里,用枯枝败叶盖得严严实实。
晨光彻底刺破晨雾时,公路那头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响。
一个穿藏青色棉袍、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骑着一辆半旧的“红棉牌”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晃过来。
车后座绑着鼓囊囊的蓝布包,车把上挂着褪色的木牌,刻着“裕兴祥记 收缎”,此人正是老周。
铺子里伙计问起,他只说:“南洋的老客户介绍了一单大生意,人家挑得很,我得亲自去等,看看成色,才显诚意。”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裕兴祥记确实常与南洋侨商有布料往来;假的那部分是,等的不是货,是人。
这已是他连续第五天来这一带了。前四天都是空手而回,每夜躺在床上听着风声,心头的石头就沉一分。
今天,茶寮门口那几个穿着体面的身影,让他混浊的眼睛倏地一亮。
老周脚下微微用力,自行车在茶寮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停住。
他“哎哟”一声,动作略有些笨拙地偏腿下车—蹲下身就去摆弄自行车链条,嘴里嘟囔着:“这破车,真是该修理了。”
他指尖在轮圈内侧,看似随意地轻敲了三下。
陈明远会意,脸上换上那种见过世面、又略带急切的侨商神情,迈步上前,用清晰的粤语问:“这位先生,请问去油麻地的永安百货,可是走这条路?”
老周头也不抬,注意力似乎全在那根链条上:“是这条。不过前头修路,马车过得,汽车怕是要绕。”他手下修理的动作不停,指尖却极快地在链条上叩了两下。
陈明远又凑近半步,声音压低,语速平稳:“多谢。我们带了一批英国呢料,想找‘裕兴祥记’的掌眼师傅瞧瞧。”
暗号对上。老周肩膀几不可查地一松,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生意人特有的、混合着警惕和热情的笑容:“巧了,在下正是裕兴祥记的东家。这批料子……听说是‘船来货’?”
“昨天刚拢岸。”陈明远微笑。
老周彻底放心,借着起身拍打长衫下摆灰尘的动作,身体自然回转,左手从袖笼里滑出四把用厚绒布包紧的黄铜钥匙。
在陈明远侧身帮他扶住车把的瞬间,钥匙被稳稳按进陈明远掌心,绒布吸收了所有声音。
他嘴里的话却没停,音量正常:“……几位若是诚心,可到店里吃杯茶,细看料子。”同时,压得极低的气音快速从唇边溢出:“福寿街三号,两层洋楼。最小钥匙开后院地窖。入夜后,有人敲后门三长两短,是自己人。”
交代完毕,他声音立刻拔高,手上猛地一用力:“成了!”随即利落地翻身上车。
冲陈明远等人像个急于做成生意的老板那样,抱了抱拳:“那我就在铺子里恭候几位大驾了!”说完,蹬车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陈明远将握着钥匙的手顺势插进西装口袋,对同伴们微微颔首,低声道:“先顺着公路往城里方向走,留意车辆。注意神态,我们现在是迷了点路、正在找车的南洋客。”
四人于是装作一行刚从郊外访友或游览归来的模样,沿着公路不紧不慢地走去。
脚下是坚硬的碎石路面,林薇那双崭新的低跟皮鞋没走多远就开始硌脚,丝袜也薄得挡不住清晨地面的寒气。
杨筠眼尖,趁转身整理裙摆的间隙,悄悄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质手帕,递到林薇手边。
林薇会意,不动声色地接过,塞进了皮鞋后跟处。 粗糙的棉料隔开了硬邦邦的鞋底,痛感顿时减轻不少。她脸上维持着平静,心里则不停的给自己鼓气,步伐却平稳的很。
陈明远看似悠闲地踱着步,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目光却扫视着前后道路的动静。
沈耘与杨筠稍落后半步,管家与女伴的站位恰到好处,沈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藤编提箱。那是从包袱里取出备用的道具,此刻让他更像一个随身打点琐事的管事。
走了约摸一里多路,郊野的荒僻感稍退,路边开始偶见菜地和零星的窝棚。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叮铃铃的声响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
沈耘最先回头,只见四辆空黄包车正从他们来的方向小跑着跟上来,车夫们脸上带着招揽生意的探询神色。
看来是刚才在更远处等客,见到他们这队衣着光鲜的生面孔,才特意赶了上来。
车到跟前缓下。沈耘上前一步,用带着闽南口音的粤语,以管家商议车资的口吻问道:“去油麻地永安百货附近,四个人,四辆车,多少钱?”
此时的英治香港,男女同乘黄包车不仅不合侨眷礼仪,更易被巡捕以“行为不检”盘问。尤其是他们这种需要刻意维持体面的外来客,一人一车是最稳妥的选择。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车夫用毛巾擦了把汗,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衣着打扮,心里便有了数,笑着回话:“先生,路不近呢。这个天气……一元二角一辆车,公道价。”
沈耘皱了皱眉,熟练地还价:“一元一辆。我们少爷小姐初到贵地,就是寻常赶路,行李也简便。”
几句简短的来回后,价格定在一元一角一辆。沈耘这才侧身,对陈明远恭敬道:“少爷,车谈妥了。”
陈明远温声对林薇道:“表妹,上车吧,当心脚下。”
四人各乘一辆黄包车,车夫们调转车头,稳稳地向市区跑去。 林薇那辆车的车夫还特意贴心地放下了车篷,替她挡住了灌过来的寒风。
海风卷着咸湿的寒意扑面而来。林薇靠在车座上,不动声色地将脚踝调整到舒服的角度,拢紧开衫,望向雾中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
她背脊挺直,目光平和,俨然一位初抵港岛的南洋闺秀。实则是在看面前蓝色光幕弹出的更新完成提示,想知道更新了什么,又知道此时不合时宜。
陈明远看似闲适地靠着车座,余光却将沿途景物一一记下。沈耘在后车,更是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
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香港城的轮廓在晨雾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车轮轧过路面的沙沙声,衬得郊外愈发寂静。这寂静,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神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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