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潜行赴港路

约十日后，豫北某县交界。

出了根据地的核心区，空气里的紧绷感便多了几分具象。

虽是连绵山区，土路旁却已筑起沙袋工事，几个穿着褪色黄军装的国民党地方兵斜倚着老套筒，眼神懒散如松垮的绳结，却在四人走近时骤然收紧，上下打量的目光带着审视与贪婪。

陈明远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低头，少看少言。沈耘，你出面应对。”

沈耘微微颔首，脸上瞬间堆起生意人惯有的谦卑笑容，加快脚步迎向哨卡，对着领头的班长弓腰拱手：“老总辛苦！山里风寒，弟兄们值守不易！”

班长斜睨着他们，枪管随意地指了指地上的行李：“哪来的？去哪？干什么的？”

“回老总话，打北边山里来。家里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只能去南边韶关投奔远亲，谋条活路。”

沈耘说着，身体自然贴近，借着宽大的衣袖掩护，将一卷折好的法币悄悄塞进对方掌心，“一点薄意，给老总和弟兄们打壶酒驱驱寒，不成敬意。”

班长指尖捻了捻纸币，估摸着有二十余元，脸上的冰霜化开些许，但目光仍在林薇和杨筠身上打转，又扫向行李：“投亲？这行李看着可不轻啊。”

“都是些破被褥、旧衣裳，还有路上填肚子的干粮。”

沈耘笑得愈发恭谨，“兵荒马乱的，哪敢带值钱物件？老总明察秋毫，一看便知我们是本分人。”

班长掂了掂手里的钱，再看四人模样——戴眼镜的斯文人低着头，两个女人更是缩着肩膀不敢抬头，确实是逃难的寻常百姓模样。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过！最近世道不太平，路上当心点！”

“多谢老总！多谢老总！”沈耘连忙道谢，回头示意陈明远三人快步通过。

走出哨卡百余步，林薇才悄悄松了口气，手心的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角。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这只是开胃小菜，往后的关卡只会更难。”

陈明远的声音平静无波，“记住此刻的感觉。我们越普通，越不起眼，越安全。少说话，表情要自然，甚至要带点恰到好处的怯懦，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

约二十日后，鄂北某丘陵地带。

踏入湖北境内，局势愈发错综复杂。日军据点、伪军岗楼、国民党游击队驻地、土匪巢穴犬牙交错，他们只能避开大路城镇，专走荒僻小径，日夜兼程。

一日深夜，四人在一处废弃的看山棚暂歇。连日赶路让众人疲惫不堪，沈耘和杨筠靠在门边打盹，林薇蜷缩在角落闭目养神，只有陈明远警惕地留意着棚外动静。

突然，棚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呜哩哇啦的喊叫，带着几分酒气的粗鄙咒骂穿透夜色。

“有人！”杨筠瞬间惊醒，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木板缝隙向外窥视。

沈耘立刻起身，将林薇护到棚内阴影处，陈明远也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指尖泛白。

棚外是七八条汉子，穿着五花八门的服装，有的歪戴帽子，有的敞着衣襟，手里握着汉阳造、鸟铳，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砍刀，一看便是伪政权下混饭吃的杂牌巡逻队，或是投靠日军的地痞流氓。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毛都没有！”一个公鸭嗓抱怨着，脚步声步步逼近。

“头儿，那边有个棚子！说不定能避避寒！”另一人喊道。

陈明远快速低语：“不是正规军，只求财。沈耘，按第二套说辞，装怂，少给钱——给多了反而引他们贪念。”

沈耘点头，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惊恐惶惑的神情，连手脚都微微发颤。

“哐当！”破旧的木板门被一脚踹开，几道手电筒光柱胡乱扫进棚内，刺眼的光线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什么人？！给老子滚出来！”公鸭嗓厉声喝道。

沈耘立刻弯着腰走出，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哭腔：“老总！老总息怒！我们是过路的难民，天黑了借个地方歇歇脚，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他边说边掏出兜里的便宜香烟，挨个递过去，同时摸出一小卷法币。只有五六块的样子，捏在手里递向领头的汉子，“孝敬各位老总买包烟抽……我们真是穷得叮当响，就想去南边寻口饭吃……”

领头的汉子接过烟和钱，瞥了眼数额，又用手电照了照棚内：陈明远瑟缩着低下头，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敢扶；林薇和杨筠紧紧抱在一起，肩膀微微发抖，一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穷鬼！”领头的啐了一口，把钱揣进兜里，“这破地方也配你们待？赶紧滚！别让爷再看见你们！”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沈耘如蒙大赦，连忙招呼陈明远三人拎起简单的行李，跌跌撞撞地冲出看山棚，消失在漆黑的山路上。

直到走出数里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四人才放缓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气。林薇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凉。

“这些汉奸地痞，看着凶，其实胆子小得很，眼里只有钱。”陈明远低声分析，“给多了，他们会觉得你有油水可榨，反而会纠缠不休；给得刚好够他们打发时间，又觉得你没什么价值，才会懒得费功夫。”

林薇默默点头，将这次惊险遭遇刻进心里。太行山的特训再细致，也不及这真实战场的一课来得残酷深刻。

历经一个多月的风餐露宿、险象环生，四人终于穿过错综复杂的过渡区，抵达粤北重镇韶关。这里虽是国民党华南后方基地，市面相对稳定，但街头随处可见的军警、张贴的“严防奸谍”告示，仍透着浓郁的紧张气息。

他们找了一家不起眼却干净的小客栈落脚，使用的是一路更新的身份证明——来自武汉沦陷区、南下谋生的“难民”，陈明远自称是略通文墨的账房先生，林薇是他的“妹妹”，沈耘和杨筠是同乡。

安顿妥当后，陈明远让沈耘和杨筠留在客栈戒备，自己则带着林薇上街打探情况——既为熟悉环境，也想从公开信息中捕捉有用线索。

韶关街头，报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穿透喧嚣的人声：“卖报卖报！《中央日报》！华北大捷！国府嘉奖八路军！”

林薇脚步一顿，目光投向报童。陈明远会意，走上前买了一份报纸，两人并肩返回客栈。

房间里，四人围坐桌前，目光落在报纸头版的醒目标题上：

【华北大捷！国府嘉奖八路军  共御外侮再奏功】

【中央社重庆电】  寇犯华北，国脉垂危。八路军各部于晋冀豫皖苏边境反攻，克复商丘、亳州、长治等要地，歼敌逾千，捷报震动全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特颁通电嘉奖，令财政部、军政部速拨药品两千箱、被服五千套接济，有功将士择优叙奖。

中枢要员重申团结抗战国策，称此次大捷为“国共合作实效之明证”。前线各战区纷纷响应，全国民众举行祝捷大会，高呼“抗战必胜”。本报评论：团结抗敌，方为光复河山之根本。

林薇看着字里行间的政治辞令，心情复杂。

她深知真实战果远比“歼敌逾千”辉煌，也清楚那“两千箱药品、五千套被服”不过是杯水车薪，比起根据地的牺牲与需求，更像一场粉饰太平的政治表演。

光鲜文字背后，是太行山将士的浴血奋战，是延安总部的运筹帷幄，更藏着重庆方面的忌惮与算计。

“他们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杨筠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舆论场上的文章，不必当真。”

陈明远收起报纸，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们只需记得为何出发，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南方，那里是香港的方向，云雾缭绕，深不可测，“休息一晚，明天打听去香港的渠道。越靠近目的地，越不能掉以轻心。香港的水，比这一路任何地方都深、都浑。”

林薇也望向南方，离家越远，越发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便越沉重。

而香港，就在前方。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的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定之时，三个根据地已经响起了集合的号角。商丘、亳州、长治三地会攻，已经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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