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星夜兼程
民国三十年,四月底至五月初。
从太行山深处到陕北延安,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
但在日军严密的封锁线、国民党顽军犬牙交错的防区、以及黄土高原无数沟壑梁峁的阻隔下,这成为了一场对意志与耐力的终极考验。
组织上给出的理论行程是十四五天。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像一把精准的楔子,在敌人的缝隙与自然的险阻中,保持高速而隐秘的移动。
林薇、杨筠、沈耘,以及四名精挑细选、沉默如磐石的警卫战士,组成了这支七人小队。他们昼伏夜出,专走地图上找不到的荒径:干涸的河床、野兽踏出的小道、密不透风的荆棘林。
食物是提前备好的炒面、硬如石块的杂面饼,以及偶尔在绝对安全处才能泡开的压缩饼干。
炒面掺着磨碎的野菜干,噎人喉嗓;饼干需在冰冷的溪水中浸泡许久才能软化,每人每顿只敢掰一小角——下一顿在哪里,永远是个未知数。
水壶永远不能见底,因为下一个水源可能隔着整整一天的路程。
最初几天,对林薇而言不亚于一场酷刑。她从未想过,人的双腿能承载如此漫长的痛苦。
脚下是硌脚的碎石与盘根错节的荆棘,背上背着最轻的行李。
山风在夜间像刀子,单薄的衣衫被露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步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疼。夜里蜷在临时找到的岩缝或背风处,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薇同志,状态如何?”每次短暂休整,沈耘总会第一个低声询问。他的关切背后是冷静的评估——她是此行的绝对核心,她的状态关乎全局。
“没……没事,跟得上。”林薇总是抹去额头的冷汗,喘着气回答。
她看向那几名警卫战士:他们背负着更重的枪支弹药,却步履沉稳,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除了必要的侦察信号,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杨筠更是如同她的影子,总在她身侧一步之遥,既能随时搀扶,又能将她护在最佳防卫角度。那双眼睛在暗夜中熠熠生辉,时刻过滤着一切异常动静。
一次夜行军后,喉咙干渴得冒烟。名叫大牛的警卫战士默默将自己的水壶递过来,壶壁结着白碱,他自己的嘴唇早已干裂起皮。
“不用,我……”林薇下意识推拒。
“喝吧。”杨筠低声截断她的话,接过水壶塞进她手里,“保持体力,是任务。”声音平静温和,却不容置疑。
水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滑过灼痛的喉咙时,却堪比甘霖。林薇小口抿着,余光瞥见大牛转身时,军靴鞋底一道骇人的裂口,露出里面磨得通红的脚后跟。
有那么几个瞬间,当她喉咙冒火、脚底钻心疼痛时,指尖会不由自主地触到胸前那枚被体温焐热的手表。
里面应有尽有:能量棒、电解质水、甚至能缓解肌肉酸痛的喷剂。但沈耘的叮嘱如铁律般响起:“非任务必需,绝不动用。” 她这点苦,和前线将士的枪伤炮伤比,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如何向这些用命保护她的战友解释那些“未来之物”?
她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狠狠按下,就着那口铁锈味的水咽下的,不仅是液体,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必须与集体同甘共苦的决心。
第五夜,几人到达预定接应点——“清风口”。
负责人老秦,脸上沟壑纵横如黄土高原的水蚀地貌,眼神却锐利如隼。
“原路走不通了。”老秦没半句寒暄,声音压得极低,“黑风口换了防,不是二鬼子,是正牌鬼子宪兵,带了东洋狼狗,鼻子灵得很。你们带着‘重要物件’,过不去。”
气氛瞬间冻结。黑风口是通往相对安全地带的捷径,绕开它,意味着更远、更险。
“最近的备选?”沈耘迅速展开简图。
老秦粗粝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痕迹上:“野猪岭。”
听到这名字,连几名久经沙场的战士眼神都凛了一瞬。野猪岭,原始山林,野兽横行,瘴气弥漫,传闻还有溃兵土匪藏匿。但它的好处同样致命——完全在日伪军的巡查地图之外。
“就走野猪岭。”沈耘几乎没有犹豫,目光扫过杨筠和战士们,“做好极限隐蔽行军准备。老秦,我们需要向导。”
“我送你们进岭。”老秦点头,“进去后,按我画的图走。记住,尽量别生火,动静比落叶还轻,遇到什么都绕开,别硬碰。”
计划突变,意味着未知的风险与成倍的体力消耗。沈耘召集全员,言简意赅:“前路更险。核心任务不变:不惜一切,护送林薇同志安全抵达延安。
即刻起,最高戒备,绝对静默,一切行动听指挥。林薇同志,”他看向她,“跟紧杨筠,无论多累,别出声。”
林薇用力点头,手心沁出冷汗,但眼神如淬火的钢:“明白。”
进入野猪岭,仿佛堕入了亘古的洪荒。 参天古木遮蔽了绝大部分天光,脚下是厚达尺余、绵软湿滑的腐殖层,暗藏着断木与顽石。藤蔓荆棘织成一道道天然罗网,需要战士用砍刀小心劈开,每一声轻微的“咔嚓”都在死寂中显得惊心动魄。
不知名的兽吼时而遥远时而逼近,黑暗中总有窸窣穿梭的声响擦肩而过。
行军变得极其缓慢和煎熬。林薇几乎是被杨筠半拖半架着前进,肺叶火烧火燎,衣服被汗水、露水和刮破的荆棘弄得一塌糊涂。有两次她脚下打滑,险些栽倒,都被杨筠铁钳般的手臂牢牢稳住。
战士们如临大敌,沈耘与老秦在前方探路,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一次,为绕开一片散发着腐臭的沼泽,他们不得不涉过一条齐腰深的冰冷溪流。山涧雪水刺骨,林薇冻得牙齿格格作响,嘴唇乌紫,却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呻吟咽了回去。
一名战士默默递来一小块不知省了多久的干姜,杨筠迅速塞进她嘴里。辛辣灼热的感觉冲上头顶,带来一丝宝贵的暖意和清醒。
最惊险的,是与一群真正的野猪狭路相逢。那几头庞然大物在林中拱食,獠牙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幽冷的白光。
所有人瞬间凝固,紧贴树干或岩石,连呼吸都几乎停止。林薇死死抓住杨筠的手臂,指甲深陷进去,全身血液仿佛冻结。从前,她连看见老鼠都会惊叫,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将整个小队暴露在獠牙之下。
杨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沉稳的力量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稳住了她狂跳的心。万幸,野猪并未发现他们,哼哧着逐渐远去。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野猪岭中跋涉了整整三天两夜。当终于看到岭口疏朗的天光,踏上相对坚实的黄土坡时,每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遍,形容憔悴,但眼神却淬炼得更加锐利,一种共同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沉默中深深扎根。
阳光泼洒在脸上的那一刻,林薇忽然觉得,脚下血泡的刺痛、浑身散架般的酸痛,都变成了某种勋章。她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严密保护的“重要渠道”,她成了这支队伍里,真正能共患难、经生死的一员。
后续路程依旧艰险,但在野猪岭的洗礼面前,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穿越最后一道封锁线时,他们甚至与一支日军巡逻队惊险地擦肩而过,最近距离不足百米,全赖沈耘精准的时机把握和队员们臻于化境的潜伏能力,才化险为夷。
五月中旬,一个黄昏。
当那片熟悉的、布满了蜂窝般窑洞的黄色山峦映入眼帘,当宝塔山那座朴素而坚定的塔影在夕阳余晖中清晰显现时,林薇竟有些恍惚,不敢相信旅程真的结束了。
延安,到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尤其是林薇,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全靠意志支撑着站立。
与之相比,沈耘、杨筠和战士们虽同样疲惫不堪,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未减,那是经年战火与风霜磨砺出的、永不弯曲的脊梁。
在城外指定的秘密联络点,他们受到了接待。为首的是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的中年人,气质儒雅而干练。
“辛苦了,同志们!我是中央社会部经济科的负责人,我姓柯,柯文柏。奉命在此迎接你们。” 柯文柏上前与沈耘、杨筠等人紧紧握手,目光扫过林薇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重视,“这位就是林薇同志吧?一路颠簸,受累了,首长们非常挂念你们的行程。”
他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只对着沈耘和林薇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人能听见:“住处都安排好了,先歇透。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说完便侧身让路,身后的警卫员立刻上前,引着他们往早已准备好的窑洞走去。
热水、干净的衣服、热气腾腾金黄的小米粥和烩着土豆白菜的杂烩菜……对于在荒野中啃了半个月干粮冷水的他们而言,这简朴的一切宛若天堂。
林薇几乎是在麻木中完成洗漱和进食,然后被引到一间整洁的窑洞。杨筠自然与她同住。
躺在干燥温暖的土炕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林薇望着窑洞穹顶,喃喃道:“杨姐,我们……真的到延安了?”
“嗯。”杨筠正在做例行的安全检查,闻言应了一声。
“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又好像就该是这样。”林薇侧过身,看着杨筠在油灯下拉长的、利落的背影。
经过这半个月的生死与共,她对这位沉默却无比可靠的“表姐”充满了超越任务的依赖与信任,“杨姐,你回到这里,也算是……回家了吧?”
杨筠检查门窗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身,靠在桌沿,油灯的光晕柔和了她惯常冷峻的轮廓。
“这里是一个‘家’。”她声音平稳,“组织需要的地方,就是家。保护你,是任务,也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是我的责任。”
她看向林薇,目光里有罕见的、极淡的赞许:“你比我们预想的更坚韧。这一路,没掉队,没叫苦,很好。”
随即望向窗外延河的方向,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笃定:“这里不一样。有最好的兵工厂,最厉害的老师傅。你带来的那些‘种子’,在这里,能长出更壮实的庄稼,能变成更锋利的刀枪。”
这大概是杨筠说过的最长、也最接近内心流露的话。林薇鼻尖一酸,万千情绪堵在喉咙,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夜色渐浓,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减弱。窑洞外,延安沉入安详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灯火与天上星光相应。
“睡吧。”杨筠吹熄了油灯,窑洞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明天要见首长,养足精神。”
黑暗中,林薇听着身旁杨筠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下土炕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坚实暖意,心中激动万分,身体翻来覆去,明明很困,脑袋却异常活跃。
在不知不觉的极度疲惫下、对明天的隐隐期待、还有一丝即将面对更大舞台的紧张,渐渐沉睡过去。
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听见了宝塔山的风铃声,悠远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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