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无名巷口,自有春
永昌一百四十年春,九洲大地早已无“总督”之名,亦无“陛下”之称。皇城旧址草木蔓生,议事堂基址被孩童当作跳房子的方格,千梨林的传说只在老妪哄孙儿入睡时低语一句:“巷口有树,花开如雪。”
世人以为,那场始于火洲、成于共治、终于无声的变革,早已化作尘烟。
却不知,道从未离去——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容,住进了最寻常的巷子,煮着最淡的羹。
南州槐花巷尾,那对“怪人”已住了五年。
女子左颊覆一弯淡红胎记,形如残月,自眉骨斜至唇角,狰狞而醒目。她日日在巷口支一小摊,卖梨花羹。三文一碗,童叟无欺。因胎记可怖,人称“无颜娘”。
男子与她同住,沉默寡言,鬓角微霜,双手布满老茧,自称“阿诸”,是个退隐的老农。他每日晨起劈柴、汲水、扫阶,午后坐于摊旁石凳,捧一碗羹,小口慢饮,目光温润,如看故人。
街坊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忘了他们从何而来。唯有一事奇——每逢三月初三、八月十五,二人必闭门不出,院中老梨树下,两碗羹静置整夜,次日清晨空碗归灶,似有故人夜访。
三月初九,惊蛰。
南州突发地动,屋瓦震落,井水浑浊。百姓惶恐,聚于巷口问卜。
无颜娘未卜,只蹲身抚地良久,起身道:“震源在西三十里,浅,无大灾。但三日后有余震,莫入老屋。”
众人将信将疑。三日后,果有小震,唯几间危房坍塌,无人伤亡。
村正登门致谢,见她正教一盲女以指尖辨米质优劣。
“您怎知地动?”村正问。
她头也不抬:“地会说话,只是你们忘了听。”
村正欲再问,阿诸端茶而出,淡淡道:“她不是先知,只是比你们多蹲了一刻。”
村正愕然离去。
当夜,阿诸在院中焚一卷旧纸——纸色泛黄,隐约可见“九洲地脉推演图”字样,署名“玄天诸”。
火光映着他眼角细纹,他轻声道:“你连我的旧图都记得。”
她倚门而立,月光照亮右脸清丽,左颊胎记如血:“我忘不了的,从来不是图,是你画图时熬红的眼。”
四月,南州书院扩建。
新设“实学馆”,不授经史,只教水利、医术、算术、农技。然首日开课,学子寥寥。
无颜娘闻之,携一陶罐至学堂,罐中盛满各色种子。
“今日不讲课,”她对空座道,“只问:若你家田旱,先救哪株苗?”
一少年迟疑:“最壮的?”
“错。”她取出一粒干瘪种子,“救最弱的。因强苗自活,弱苗待援——此乃共治之根。”
少年怔住。
次日,学堂座无虚席。
阿诸在后山稻田里笑:“你还是那个泼泔水的邱莹莹。”
她擦汗:“我只是个煮羹人。”
五月,突厥故地遣使来访。
非为朝贡,而是求“梨花露方”——其国连年沙暴,人心躁郁,唯闻南州有女制露,可安神定志。
使者抵槐花巷,见无颜娘正为一疯癫老妇梳头。老妇忽抓她左颊,嘶吼:“妖女!毁容的妖女!”
众人惊呼,欲上前制止。
无颜娘却不动,任其抓挠,只柔声道:“疼吗?我替你揉揉。”
老妇怔住,泪流满面,竟渐渐平静。
使者目睹全程,含泪跪地:“此非药方,乃心方。我带不走,只求在此住七日。”
七日后,使者离南州,未携一物,唯心澄明。归国后,建“静心庐”,不诵经,不焚香,只教百姓彼此梳头、煮粥、听雨——人心渐安。
六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危及下游。村民未聚议,只各自行动:老农观蚁穴,少女听蛙鸣,少年凭树影测水势……一夜之间,堤固渠通,水退人安。
事后,有外乡学者惊叹:“九洲之民,何以如此默契?”
一孩童笑答:“我们没‘默契’,只有‘习惯了’。”
学者追问:“习惯从何来?”
孩童指向槐花巷:“听说百年前,有个总督教大家:‘别等救世主,自己就是光。’”
学者奔至巷口,只见无颜娘正收摊,阿诸替她提锅。
“敢问……”学者颤抖,“您可是邱莹莹总督?”
无颜娘停下脚步,左颊胎记在夕阳下如血如月。她未否认,只反问:
“若我是,你待如何?
若我不是,你又待如何?”
学者语塞。
她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
“名字是壳,道是核。
你若真懂九洲之道,
便该看见那个修堤的少年,
而非问我是不是英雄。”
七月十五,中元夜。
南州百姓祭祖放河灯。无颜娘与阿诸未参与,只在院中摆两碗梨花羹,置于老梨树下。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吧?”她轻声问。
“不。”阿诸微笑,“他们在田里、在船上、在学堂、在议事草庐——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脊梁里。”
她靠在他肩上,月光照亮半张脸,另半张隐于暗影。
“累吗?”他问。
“累。”她闭眼,“但值得。”
远处,万家灯火如星,无人知其中一盏,曾照亮一个时代。
八月,槐花巷突发奇案。
一少年盗掘皇城旧址,欲寻“心火源残片”,被擒。审讯中哭诉:“我娘病重,听说心火源能续命……”
满堂默然。
次日,无颜娘亲至牢狱,未责一言,只问:“你可知,如今九洲义仓有药,书院有医,村议可申助?”
少年摇头:“他们说……只有心火源才灵。”
她心头一痛,想起百年前那个同样跪在她面前的少年。
当晚,她开设新课:“去魅之道”。
不讲神迹,只教百姓如何用草药治风寒,用算术分田产,用议事规则解纠纷。
“真正的奇迹,”她对学子说,“是你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
消息传开,九洲震动。各地自发建“实学社”,专研解决本地难题。
阿诸在后山稻田里大笑:“你又开始了。”
她擦汗:“这才刚开始。”
九月十五,中秋。
南州举办“人力节”。广场上无灯无祭,唯万千百姓展示自家所学:农具、药方、织机、水车……
无颜娘与阿诸混于人群,看一老农演示新式犁具。
“甜吗?”他递来一块月饼。
“太甜。”她皱眉,“不如梨花羹。”
他低笑:“明日再煮。”
远处,魏砚之后人携《实学志·百年续》而来,扉页题:
**“真正的光明,不在天赐,而在手造。
愿后来者知:世道如田,唯有耕耘,方得收获。”**
永昌一百四十一年春,梨花又开。
无颜娘病倒了。非重疾,而是积年劳损。阿诸守在榻前,眼中血丝密布:“停下吧。九洲已能自立。”
她虚弱地笑:“就差最后一步。”
翌年春,她奇迹般起身。
携一卷《九洲实录·百年补遗》,游历九洲。
火洲沙漠中,她见昔日祭坛已改作水利学堂;
东溟海岸,渔村少女驾舟测绘新海图;
北境雪原,戍边将士与火洲民兵共研抗寒帐篷……
处处无她,处处是她。
归来那日,皇城无人迎接。
因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耕田、织布、教学、议事……
九洲,已无需英雄,亦无需神迹。
阿诸立于码头,手中捧一碗梨花羹。
“回来了?”
“回来了。”她接过羹碗,小口啜饮,“还是太甜。”
他低笑:“下次少糖。”
远处,九株梨树新芽初绽,根系深扎大地,枝干指向苍穹。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名巷口自有春,终成万民共守之道。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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