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无颜之后,自有真
永昌一百三十五年春,九洲早已无帝无督,无圣无典。皇城旧址草木蔓生,议事堂基址被孩童当作跳格子的方阵,千梨林的传说只在摇篮曲里偶现一句:“巷口有树,花开如雪。”
世人以为,那场始于火洲、成于共治、终于无声的变革,早已尘封为史。
却不知,道从未离去——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容,住进了最寻常的巷子。
南州城西,槐花巷尾,新搬来一对男女。
女子左颊覆一弯淡红胎记,形如残月,自眉骨斜至唇角,狰狞而醒目。她日日在巷口支一小摊,卖梨花羹。羹清味淡,三文一碗,童叟无欺。因胎记可怖,人称“无颜娘”。
男子与她同住,沉默寡言,鬓角微霜,双手布满老茧,自称“阿诸”,是个退隐的老农。他每日晨起劈柴、汲水、扫阶,午后坐于摊旁石凳,捧一碗羹,小口慢饮,目光温润,如看故人。
街坊好奇:“你俩是夫妻?”
无颜娘搅着锅中梨花,头也不抬:“不是。”
阿诸却笑:“胜似。”
众人不解,只当是怪人配怪侣,渐渐习以为常。
三月初三,上巳节。
九洲各地照例放灯祈福。南州百姓沿溪放纸船,载愿入水。唯无颜娘未去,只在院中老梨树下埋了一粒种子——非梨核,而是一枚银色微尘,触之温润如心。
当夜,阿诸独坐树下,取出一盏琉璃灯。灯无焰,却常年微光,据说是古物。他轻抚灯身,低语:
“你说过,若有一日九洲不再需要英雄,
你便回来,做个煮羹人。”
“我等了百年,你终于肯露脸了——
哪怕只露半张。”
风过,梨花纷落,似有轻笑。
四月,南州大旱。
溪流干涸,田土龟裂。村民集议,欲掘古井。然井深三十丈,人力难及。有老者叹:“若玄天诸陛下在世,必有法引地下水脉。”
话音未落,无颜娘忽至井边,蹲身抚地良久,起身道:“井东南三步,有暗泉,浅,可手掘。”
众人将信将疑,依言挖掘,果见清泉涌出。
“你怎么知道?”村正惊问。
她淡淡道:“地会说话,只是你们忘了听。”
当晚,阿诸在院中焚一卷旧图——正是《九洲水脉手札》,笔迹苍劲,署名“玄天诸”。
火光映着他眼角细纹,他轻声道:“你连我的旧物都记得。”
她倚门而立,月光照亮右脸清丽,左颊胎记如血:“我忘不了的,从来不是事,是你。”
五月,疫病再起。
非瘟非瘴,而是一种“失忆症”——患者渐忘亲人姓名,继而不知归家路,终至如木偶。太医束手,称“此乃心神枯竭之症”。
无颜娘闭摊七日,第八日清晨,携一坛新制梨花露,走遍病家,每户赠一盏,嘱:“晨起空腹饮,连七日。”
七日后,疫退。首例康复者是位老妪,她拉住无颜娘的手,泪流满面:“姑娘,你左脸……像极了我年轻时在皇城见过的总督画像!”
无颜娘神色不动:“画像多有讹传。”
老妪却颤声:“不,那眼神……一样。总督从不避人目光,哪怕被人骂‘妖女’。”
无颜娘终于抬眼,直视老妪:“若真是她,你会怕吗?”
老妪摇头:“我会敬她——因她让我不必再怕。”
六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危及下游。村民未聚议,只各自行动:老农观蚁穴,少女听蛙鸣,少年凭树影测水势……一夜之间,堤固渠通,水退人安。
事后,有外乡学者惊叹:“九洲之民,何以如此默契?”
一孩童笑答:“我们没‘默契’,只有‘习惯了’。”
学者追问:“习惯从何来?”
孩童指向槐花巷:“听说百年前,有个总督教大家:‘别等救世主,自己就是光。’”
学者愕然,奔至巷口,只见无颜娘正收摊,阿诸替她提锅。
“敢问……”学者颤抖,“您可是邱莹莹总督?”
无颜娘停下脚步,左颊胎记在夕阳下如血如月。她未否认,只反问:
“若我是,你待如何?
若我不是,你又待如何?”
学者语塞。
她继续前行,声音随风飘来:
“名字是壳,道是核。
你若真懂九洲之道,
便该看见那个修堤的少年,
而非问我是不是英雄。”
七月十五,中元夜。
南州百姓祭祖放河灯。无颜娘与阿诸未参与,只在院中摆两碗梨花羹,置于老梨树下。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吧?”她轻声问。
“不。”阿诸微笑,“他们在田里、在船上、在学堂、在议事草庐——在每一个不肯低头的脊梁里。”
她靠在他肩上,月光照亮半张脸,另半张隐于暗影。
“累吗?”他问。
“累。”她闭眼,“但值得。”
远处,万家灯火如星,无人知其中一盏,曾照亮一个时代。
八月,槐花巷突发奇案。
一少年盗掘皇城旧址,欲寻“心火源残片”,被擒。审讯中哭诉:“我娘病重,听说心火源能续命……”
满堂默然。
次日,无颜娘亲至牢狱,未责一言,只问:“你可知,如今九洲义仓有药,书院有医,村议可申助?”
少年摇头:“他们说……只有心火源才灵。”
她心头一痛,想起百年前那个同样跪在她面前的少年。
当晚,她开设新课:“去魅之道”。
不讲神迹,只教百姓如何用草药治风寒,用算术分田产,用议事规则解纠纷。
“真正的奇迹,”她对学子说,“是你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
消息传开,九洲震动。各地自发建“实学社”,专研解决本地难题。
阿诸在后山稻田里大笑:“你又开始了。”
她擦汗:“这才刚开始。”
九月十五,中秋。
南州举办“人力节”。广场上无灯无祭,唯万千百姓展示自家所学:农具、药方、织机、水车……
无颜娘与阿诸混于人群,看一老农演示新式犁具。
“甜吗?”他递来一块月饼。
“太甜。”她皱眉,“不如梨花羹。”
他低笑:“明日再煮。”
远处,魏砚之后人携《实学志·百年续》而来,扉页题:
**“真正的光明,不在天赐,而在手造。
愿后来者知:世道如田,唯有耕耘,方得收获。”**
永昌一百三十六年春,梨花又开。
无颜娘病倒了。非重疾,而是积年劳损。阿诸守在榻前,眼中血丝密布:“停下吧。九洲已能自立。”
她虚弱地笑:“就差最后一步。”
翌年春,她奇迹般起身。
携一卷《九洲实录·百年补遗》,游历九洲。
火洲沙漠中,她见昔日祭坛已改作水利学堂;
东溟海岸,渔村少女驾舟测绘新海图;
北境雪原,戍边将士与火洲民兵共研抗寒帐篷……
处处无她,处处是她。
归来那日,皇城无人迎接。
因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耕田、织布、教学、议事……
九洲,已无需英雄,亦无需神迹。
阿诸立于码头,手中捧一碗梨花羹。
“回来了?”
“回来了。”她接过羹碗,小口啜饮,“还是太甜。”
他低笑:“下次少糖。”
远处,九株梨树新芽初绽,根系深扎大地,枝干指向苍穹。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颜之后自有真,终成万民共守之道。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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