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凡间有女,左颊如月
永昌一百三十年春,九洲大地早已无“总督”之名,亦无“陛下”之称。皇城倾颓,议事堂归尘,千梨林化作风土,连“共治”二字也只在古籍残页中偶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童嬉戏于田埂,老者闲话于檐下——一切如常,如常即道。
然而,就在这个最平常的春天,南州旧巷深处,悄然出现了一对异样之人。
女子约莫三十许,粗布荆钗,左颊覆一弯淡红胎记,形如新月,自眉骨斜至唇角。她从不以纱遮面,亦不避人目光,日日在巷口摆一小摊,卖梨花羹。羹清味淡,三文一碗,童叟无欺。
男子与她同住一院,沉默寡言,鬓已微霜,双手粗粝如农夫,却总在晨起时为她劈柴、汲水、扫阶。他常坐于摊旁石凳,捧一碗羹,小口慢饮,目光温润,如看故人。
街坊唤女子“无颜娘”,因她左颊胎记狰狞,右脸却清丽如画,两相对照,令人不敢直视。有人问其姓名,她只笑:“无名氏,煮羹人。”
问那男子是谁,她答:“邻家阿诸,种稻的。”
无人信。
因那男子虽着粗衣,举止却沉静如渊;虽躬耕陇亩,眼神却如曾掌山河。更奇的是,每至梨花盛放夜,他必携一盏无焰琉璃灯,立于院中老树下,低语良久,似在对谁说话。
三月初九,惊蛰。
暴雨突至,巷口积水成溪。无颜娘收摊不及,陶碗尽碎。路人匆匆避雨,唯那男子冒雨蹲地,一片片拾起碎瓷,指节划破,血混雨水,亦不言痛。
有孩童笑:“阿诸叔傻!破碗还捡?”
男子未答,只将碎瓷洗净,堆于院角,次日竟以泥胶粘合,重烧成一只粗陶碗,釉色斑驳,却可再用。
无颜娘见之,轻声道:“何苦?”
他抬头,目光如深潭:“你说过,物惜则久,心惜则长。”
她怔住,眼中微光一闪,随即低头搅羹:“我何时说过?”
“很久以前。”他微笑,“在另一个春天。”
四月,南州疫起。
非瘟非瘴,而是一种“失语症”——患者渐不能言,继而忘事,终至如木偶。太医束手,称“此乃心神枯竭之症”。
无颜娘忽闭摊七日,独居不出。第八日清晨,她携一坛新制梨花露,走遍病家,每户赠一盏,嘱:“晨起空腹饮,连七日。”
众人半信半疑,然三日后,首例患者开口唤“娘”;五日后,百人复语;七日疫退。
有士子追问方子,她只道:“梨花、井水、晨露,加一点……记得。”
“记得什么?”士子不解。
她望向远处皇城旧址,轻声道:“记得有人曾为你点过灯。”
当晚,男子在院中焚一卷旧纸——纸色泛黄,隐约可见“心火源养护录”字样。火光微弱,却映得他眼中泪光闪烁。
五月,皇城旧址突发奇事。
九方共学馆地底古井涌出清泉,水声如歌。匠人探查,发现井壁新增一道细纹——竟是玄天诸晚年所刻,以水波纹记录《九洲自问录》初稿:
**“问天不如问己,
求神不如求实,
等救不如自救。”**
消息传开,九洲震动。各地自发建“自问亭”——无匾无联,唯亭中一石,上刻:“此处可问。”
火洲少年问:“若赤焰梨木可蓄水,能否制雨?”
试制“集露穹”,夜凝晨收,解旱情。
东溟渔夫问:“若贝壳可测潮,能否测水质?”
研“净水贝”,贝开则水清,贝闭则水浊。
北境孩童问:“若雪哨能传声,能否传信?”
创“雪音链”,哨声接力,百里传讯。
九洲,因自问而新生。
六月,突厥再遣使来访。
非为求技,而是献“自问鼓”——鼓面以骆驼皮制,鼓心嵌梨木片,击之可助沉思。使者道:“我国孩童每日击鼓三问,已还俗。此鼓,敬献巷口。”
九方共学馆未设高台,只邀使者入自问亭,静坐一日。
临别,使者含泪:“昔闻东土有圣人教民,今知东土有凡人问己。此乃真文明。”
归国后,突厥建“百问谷”,谷中千石,石石可问。百年后,绿洲连绵,商路畅通。
七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危及下游。村民未聚议,只各自行动:
老农观蚁穴高低,知水势走向;
少女听蛙鸣疏密,断堤防薄弱;
少年凭梨树倾斜,测风向强弱……
一夜之间,堤固渠通,水退人安。
事后,有外乡人问:“你们怎知如何做?”
一孩童笑答:“我们没‘知’,只是‘问’了——问树、问虫、问风、问自己。”
消息传开,九洲震动——非因奇迹,而因平常。
百姓已习惯:遇事先问,再行,最后才思是否需协作。
这种“平常”,正是百年前那场革命最深的果实。
八月十五,中秋。
千梨林举办“无问宴”。
不设议题,不列程序,万人围坐,静思默问。
席间,一老妪起身,朗声道:
“昔有总督,教人问‘为何’;
今有凡人,自问‘如何’。
问止,则道成;
问续,则世新。”
众人静默,继而掌声如雷——非为英雄,而为每一个在风雨中仍愿自问的人。
九月,九方共学馆决议:废除所有“课程名目”,改行“自生学制”——
凡人所问,皆可成课;凡问所答,皆可为师。
火洲老匠因问“梨木能否代铁”而授“木工新法”,
东溟渔婆因问“海藻能否疗伤”而开“海药堂”,
北境牧童因问“雪光能否照明”而创“冰镜术”……
有保守派忧心:“若无体系,岂非散乱?”
一少年反问:“百年前,议事堂判我家不得放牛,因不合‘体系’。可若无那头牛,我家便饿死。体系,该为人服务,还是人该为体系牺牲?”
全场默然。
决议全票通过。
永昌五十一年春,梨花又开。
千梨林中,一株新苗破土而出——根系来自突厥沙地,枝干取自东溟海礁,花苞孕于北境雪土。守林人不知其名,只挂一木牌:
“此处长着一个问题。”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无圣典,无标准,无体系。
唯巷口有自问,田埂有默行,渔港有共试,雪原有互省……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声之后自有答,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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