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无在之后,自有光
永昌一百年春,九洲大地已悄然进入一个连“存在”都无需言说的时代。
不再有人区分“我”与“他”,因界限早已消融于日常——见人负重,手自伸;见土干裂,水自引;见屋漏雨,瓦自补……一切如呼吸般自然,无主无客,无施无受。九洲之治,早已超越所有概念,如光般无形,却照亮万物。
千梨林的痕迹彻底归于尘土。无人再能指出哪寸是“旧址”,哪缕风曾吹过总督的衣袖。唯见山野之间,草木共生,花果自落,根系交错,难分彼此。百姓不再说“花开了”,只在花开时微笑;不再说“天晴了”,只在晴日里晾衣。言语退场,唯有如实的生活。
这年三月,一场真正的终局,始于一个无人察觉的清晨。
三月初九,惊蛰。
南州旧地,一粒微尘于石缝中悄然凝光。非草非树,非花非果,却在晨曦中泛出淡淡银晕,如星屑落地。守田人路过,蹲下身,指尖轻触尘埃,忽觉心头一空——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如镜映物,澄明无碍。
他未惊,未念,只低语:“你连‘在’都不做了?”
微尘轻颤,似有笑意,随即随风而起,融入朝阳。
当夜,他梦中见一片虚空,无天无地,无古无今,唯一点微光悬浮其中。光不照物,不显形,却令一切自在显现。他欲近前,光却化作万千点,散入虚空,每一点皆映出一户人家:
火洲老农晒谷,东溟少女织网,北境少年修雪屋,西戎匠人锻犁……
无一提及“总督”“陛下”,却处处是他们的道。
醒来,晨光满屋,灶上粥温。
守田人含笑,继续耕作。
四月,九洲兴起“无养之生”。
不设师徒,不列日用,不聚讲授。
火洲孩童见陶裂,手自补;
东溟少女见网破,指自续;
北境少年见屋漏,心自封……
无人称其为“生活”,只道:“就这样。”
外乡访者欲问“九洲之道”,却被一老妪婉拒:“问道什么?道不在问,在做;不在做,在是。”
访者不解:“‘是’是什么?”
老妪笑,递来一碗粥:“吃吧。吃了就知道。”
访者食毕,忽觉心头澄明——原来,真正的道,不在言语,而在一碗粥的温度里。
五月,皇城旧址彻底归于虚空。
昔日宫墙、议事堂、共学馆,连“野甸子”也消失不见,唯余一片旷野,春生百草,夏长千藤,秋结万籽,冬覆素雪。村民唤其“空地”,孩童常来奔跑、躺卧、看云,不知此处曾是帝国中枢。
有游人问:“此地可是古都?”
牧童摇头:“不知。只知云好看,草柔软。”
游人怅然若失。
牧童却拉他躺下:“一起看云吧。那朵像马,那朵像船……”
游人仰望,忽觉心头澄明——原来,真正的历史,不在遗迹,而在一朵云的形状里。
六月,突厥故地最后一位血脉来访。
非为寻祖,只为放一缕风——其家族世代相传:“若有一日九洲无‘九洲’之名,突厥无‘突厥’之界,人心无‘我’‘他’之分,便将最后一缕故土之风放归天地。”
少年抵南州,见村无界,民无别,语言混杂却心意相通,习俗各异却互敬如亲。人人互称“阿叔”“阿妹”,不知籍贯,只问“今日可好”。
他茫然四顾,不知“天地”何在。
一老农见之,问明缘由,笑指天空:“处处皆天地,因风无界。”
少年顿悟,松开手中风囊。
当夜,他宿于农家,听主人讲日常:儿归家,妻煮粥;邻送菜,犬摇尾;雨将至,收衣忙……无一句提“天下大同”,却句句是大同。
临别,主人赠他一捧空气:“带回去吧。哪里都一样。”
少年含泪收下,归途一路呼吸,竟觉身心俱净。
七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村民未动、未议、未防——因水土早已自成一体:森林吸洪,湿地蓄涝,滩涂泄流,草木固堤。一切如呼吸般自然,无人指挥,亦无伤亡。
事后,有孩童问祖父:“为何不怕水?”
老者笑:“水来了,地接;人醒了,心安。怕什么?”
孩童安心入睡,梦中见万千微尘化作光点,照亮山河。
八月十五,中秋。
旧千梨林之地无宴、无会、无仪式。
唯见:
老农晒谷,少女织网,匠人磨刀,渔夫补舟……
一切如常,如常即道。
远处,一粒微尘飘过,守田人放下一碗清水,轻声道:
“你们看,光又来了。”
风过,万草轻摇,露落如雨,无声润土。
九月,九洲各地“给予”彻底消失。
非被遗忘,而是自然消融——因无“给”者,亦无“受”者,唯有流动:
见人负重,手自伸;
见人迷途,口自指;
见人饥寒,心自动……
有少年问:“若想学做人,去哪?”
老者指天空:“看云吧。云怎么飘,你就怎么活。”
少年仰望,欣然领悟。
永昌一百零一年春,微尘又生。
南州石缝中,一粒新尘凝光,随风飘散,落处即明。守田人每日清晨为其留一瓢清水,如待故人。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无圣典,无问答,无践行,无纪念,无分别,无春天,无生灭,无在,无不在。
唯光而已。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在之后自有光,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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