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无生之后,自有在
永昌九十年春,九洲大地已悄然进入一个连“生生不息”都显得多余的时代。
不再有人谈论“传承”“延续”或“文明”,因一切早已化入存在本身——孩童见土湿即知可种,渔夫察云动便晓风向,匠人感木纹即调刀锋……生活不在“做”,而在“是”;秩序不在“建”,而在“在”。九洲之治,早已超越所有名相,如空气般无形,却不可或缺。
千梨林的痕迹彻底消融。无人再能指出哪株是“第一树”,哪片是“旧址”。唯见山野之间,梨树与其他草木共生共荣,春来同花,秋至共果,根系交错,难分彼此。百姓不再说“梨花开了”,只道:“花开了。”——如同说“天亮了”,不带情感,亦无追忆,唯余如实。
这年三月,一场真正的终局,始于一个无人察觉的清晨。
三月初三,上巳节。
南州旧地,一株小草于石缝中悄然抽芽。叶细如线,花微如尘,却散发淡淡清气,引露凝珠。守田人路过,蹲下身,指尖轻触草尖,忽觉心头一暖——那气息,竟与百年前梨花羹的最后一缕余香一模一样。
他未惊,未念,只低语:“你连树都不做了?”
草叶微颤,似有笑意。
当夜,他梦中见一片旷野,无屋无路,唯两人坐于青石上,捧碗饮水。水非羹,碗非玉,却映出万千星河。他们未言,只相视一笑,身影渐淡,化作风,化作光,化作晨露。
醒来,旷野依旧,唯石上留两滴露水,映出朝阳。
守田人含笑,继续耕作。
四月,九洲兴起“无教之养”。
不设师徒,不列技艺,不聚讲授。
火洲孩童见陶裂,便以灰泥补之,器复用;
东溟少女见网破,便以海藤续之,网更韧;
北境少年见屋漏,便以冰晶封之,室愈暖……
无人称其为“智慧”,只道:“该这样。”
外乡访者欲录《九洲日用志》,却被一老妪婉拒:“记什么?他们没‘日用’,只有‘活着’。”
访者不解:“活着?”
“是啊。”老妪笑,“活着怎么顺,就怎么过——哪有那么多道理要讲?”
访者默然良久,弃笔从耕。
五月,皇城旧址彻底归于自然。
昔日宫墙、议事堂、共学馆,皆被草木覆盖,连“天池”也干涸成洼地,春生野花,夏长蒲草,秋结籽实,冬覆薄雪。村民唤其“野甸子”,孩童常来采药、捉虫、放纸鸢,不知此处曾是帝国中枢。
有游人问:“此地可是古都?”
牧童摇头:“不知。只知春天有花,秋天有籽。”
游人怅然若失。
牧童却递来一捧野莓:“尝尝?酸甜,解乏。”
游人食毕,忽觉心头澄明——原来,真正的存在,不在遗迹,而在一捧野莓的滋味里。
六月,突厥故地最后一位血脉来访。
非为寻祖,只为撒一把尘土——其家族世代相传:“若有一日九洲无‘九洲’之名,突厥无‘突厥’之界,便将故土之尘撒于天地。”
少年抵南州,见村无界碑,民无口音之隔,火洲话混东溟调,北境歌融西戎曲,人人互称“阿叔”“阿妹”,不知籍贯,只问“今日可好”。
他茫然四顾,不知“天地”何在。
一老农见之,问明缘由,笑指脚下:“处处皆天地,因人心无名。”
少年顿悟,将尘土撒向风中。
当夜,他宿于农家,听主人讲日常:儿归家,妻煮粥;邻送菜,犬摇尾;雨将至,收衣忙……无一句提“天下大同”,却句句是大同。
临别,主人赠他一袋混合种子:“带回去撒吧。长什么是什么,都好。”
少年含泪收下,归途一路扬撒,竟见沿途荒原渐绿,花开如海。
七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村民未动、未议、未防——因水土早已自成一体:森林吸洪,湿地蓄涝,滩涂泄流,草木固堤。一切如呼吸般自然,无人指挥,亦无伤亡。
事后,有孩童问祖父:“为何不怕水?”
老者笑:“水来了,地接;人醒了,心安。怕什么?”
孩童安心入睡,梦中见万千草木化作风,吹过山河。
八月十五,中秋。
旧千梨林之地无宴、无会、无仪式。
唯见:
老农晒谷,少女织网,匠人磨刀,渔夫补舟……
一切如常,如常即道。
远处,一株小草旁,守田人放下一碗清水,轻声道:
“你们看,在又来了。”
风过,万草轻摇,露落如雨,无声润土。
九月,九洲各地“互助”彻底消失。
非被遗忘,而是自然消融——因给予已成呼吸:
见人负重,手自伸;
见人迷途,口自指;
见人饥寒,心自动……
有少年问:“若想学做人,去哪?”
老者指田埂:“跟着大伙过一日,比想一生有用。”
少年欣然前往。
永昌九十一年春,新芽又生。
南州石缝中,那株小草结籽了——籽微如尘,色如银,随风飘散,落处即生。守田人每日清晨为其浇一瓢清水,如待故人。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无圣典,无问答,无践行,无纪念,无分别,无春天,无生灭,无终结。
唯“在”而已。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生之后自有在,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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