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无春之后,自有生
永昌八十年春,九洲大地已悄然进入一个连“春天”都显得多余的时代。
不再有人刻意等待花开,因四季流转早已融入呼吸——孩童见雪融即知耕时,渔夫察潮退便晓汛期,匠人感木湿即调火候……节气不在历书,而在指尖;秩序不在律令,而在脉搏。九洲之治,早已超越“共治”“自治”之名,化作千万人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如溪流汇海,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千梨林早已不再是“林”,亦非“脉”,而是彻底消融于山河——其根系与地下暗河共生,枝干化作风中讯息,花果散入泥土,滋养新芽。百姓不再谈论“梨花开了”,因花开花落,如同日升月落,无需命名,亦无需纪念。
这年三月,一场真正的终局,始于一个无人察觉的清晨。
三月初九,惊蛰。
南州旧地,一株野生小树于石缝中悄然抽芽。叶非梨形,花非银白,却散发淡淡清香,引蜂蝶绕飞。守林人路过,驻足片刻,忽觉心口微温——那香气,竟与百年前梨花羹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未惊,未念,只轻轻抚过嫩叶,低语:“你换了个样子回来?”
风过,叶颤,似有笑意。
当夜,他梦中见两人并肩立于田埂,一男一女,皆着粗布衣,手中各捧一碗羹。他们未言,只相视一笑,转身走入晨雾。
醒来,田埂上无影无踪,唯余两行浅浅脚印,朝向远方。
守林人含笑,继续巡田。
四月,九洲兴起“无学之教”。
不设师徒,不列课程,不聚讲堂。
火洲孩童见陶罐易裂,便以赤焰梨灰混泥制器,耐火三年;
东溟少女见渔网沉水慢,便以海泡石嵌网眼,浮力倍增;
北境少年见雪屋采光弱,便凿冰为镜,引日入室……
无人称其为“发明”,只道:“这样顺手些。”
外乡学者欲编《九洲技艺志》,却被一老妪婉拒:“写什么?他们没‘技艺’,只有‘日子’。”
学者不解:“日子?”
“是啊。”老妪笑,“日子怎么过舒服,手就怎么动——哪有那么多名堂?”
学者默然良久,弃笔从织。
五月,皇城旧址彻底归于荒野。
昔日宫墙、议事堂、共学馆,皆被草木覆盖。唯有一处低洼地,春积水成镜,夏映星月,秋纳落叶,冬结薄冰。村民唤其“天池”,孩童常来嬉戏,不知此处曾是帝国心脏。
有游人问:“此地可是古都?”
牧童摇头:“不知。只知夏天可照影,冬天能滑冰。”
游人怅然若失。
牧童却递来一捧野果:“尝尝?甜,解渴。”
游人食毕,忽觉心头澄明——原来,真正的文明,不在遗迹,而在一捧野果的甘甜里。
六月,突厥故地最后一位后人来访。
非为寻根,只为埋一粒种子——其家族世代相传:“若有一日九洲与突厥无分彼此,便将此种撒于故土。”
少年抵南州,见村村相连,民民互通,火洲商队穿行北境,东溟渔船泊靠西戎,语言混杂却沟通无碍,习俗各异却互敬如亲。
他茫然四顾,不知“故土”何在。
一老农见之,问明缘由,笑指脚下:“处处皆故土,因人心无界。”
少年顿悟,将种子撒于任意一田。
当夜,他宿于农家,听主人讲家事:儿媳产子,邻赠米酒;新渠通水,全村欢庆;学堂添书,孩童争读……无一句提“融合”,却句句是融合。
临别,主人赠他一袋混合谷种:“带回去种吧。火洲稻、东溟麦、北境粟,混着长,收成好。”
少年含泪收下,归途一路播种,竟见沿途荒地渐绿。
七月,暴雨连绵。
南州河水暴涨,村民未动、未议、未防——因水土早已自成系统:上游森林吸洪,中游湿地蓄涝,下游滩涂泄流。一切如自然律动,无人指挥,亦无伤亡。
事后,有孩童问祖母:“为何不怕灾?”
老妪笑:“地知道怎么接水,人知道怎么安住。怕什么?”
孩童安心入睡,梦中见万千梨树化作风,吹过九洲。
八月十五,中秋。
千梨林旧址无宴、无会、无仪式。
唯见:
老农教孙辨星,少女助弟修网,匠人赠邻新锄,渔夫邀友共炊……
一切如常,如常即道。
远处,一株新生小树下,守林人放下一碗清水,轻声道:
“你们看,生又来了。”
风过,万草轻摇,露落如雨,无声润土。
九月,九洲各地“巷口”彻底消失。
非被遗忘,而是自然消融——因互助已成呼吸:
火洲匠人见邻缺犁,便默默多打一副;
东溟渔女见孤老无依,便日送一尾鱼;
北境牧民见旅人迷路,便燃雪哨引道……
有少年问:“若想学做人,去哪?”
老者指田埂:“跟着大伙过三日,比读万卷书有用。”
少年欣然前往。
永昌八十一年春,新芽又生。
南州石缝中,那株异形小树开花了——花色淡金,形如碗,香气清甘,如梨花羹。守林人每日清晨为其浇一瓢清水,如待故人。
百年后,九洲仍无帝,无总督,无神迹,无圣典,无问答,无践行,无纪念,无分别,无春天,无终结。
唯生生不息,如溪流,如草木,如人心。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因无春之后自有生,终成万古长明之道。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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