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看见
夜色深沉,督军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陆承钧刚处理完一批公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张晋敲门进来:“少帅,傅先生已经安顿好了。下午去了报馆,和陈先生谈了很久。”
“他态度如何?”
“很平静。”张晋说,“陈先生让他看往期报纸,又给了读者来信。傅先生看得很仔细。”
陆承钧点点头,又问:“住处还缺什么吗?”
“都齐全了。隔壁王婶子送了包子,傅先生收下了。”张晋顿了顿,“少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冯旅长那边……今天又在酒桌上说了些闲话。说少帅重用一个外来的书生,寒了老弟兄们的心。”
陆承钧神色未变:“他还说什么?”
“还说……傅先生是少夫人的旧识,这层关系,怕是不简单。”
房间里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陆承钧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如墨,只有远处巡夜人的灯笼在移动,像一点流萤。
“张晋,”他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快十年,见过我冤枉过谁吗?”
“没有。”
“那就不必理会这些闲话。”陆承钧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冯有才不满,是因为我动了他敛财的路子。至于清澜和傅云舟……”他顿了顿,“清澜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傅云舟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些日子也看明白了。这些闲话,伤不了他们,也伤不了我。”
张晋松了口气:“是。那冯旅长那边……”
“他想要剿匪的差事,我给了。但他手下那些人,军纪太差,必须整肃。”陆承钧走回书桌前,抽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人,你明天带去军法处。该撤的撤,该罚的罚。告诉冯有才,我给他面子,但他也要给我面子——北地的兵,不能是土匪。”
张晋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心里有数:“明白。”
“还有,”陆承钧坐下,重新拿起笔,“你暗中派两个人,在槐树胡同附近照应着。不是监视,是保护。傅云舟身份特殊,省城那边未必死心。小心无大错。”
“是。”
张晋退出去后,陆承钧却没有继续批公文。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跃的灯焰。
冯有才的闲话,他确实不放在心上。但这个微妙的平衡需要维系——老派军官的忠诚,新兴力量的引入,百姓的生计,外部的压力……每一样都要权衡,每走一步都要思量。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门轻轻开了,沈清澜端着碗走进来。
“还没歇息?”她将碗放在桌上,是冰糖炖梨,“秋燥,润润肺。”
陆承钧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怎么也没睡?”
“刚看完学堂下个月的教案。”沈清澜看着他眼下的青黑,轻声道,“别太累。”
“不累。”陆承钧舀了勺梨汤,甜而不腻,温润适口,“今天傅云舟去报馆了,和陈先生谈得不错。”
沈清澜点点头:“云舟哥是明理的人。他看见北地在做什么,自然会明白。”
“你就这么信他?”
“我...........”沈清澜微笑,“也信你容人的气度。”
陆承钧看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温婉沉静,却有股内里的坚韧。他忽然问:“清澜,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傅云舟的文章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引来麻烦,你会怎么选?”
沈清澜沉默片刻,认真地看着他:“我会站在公理这边。如果他是对的,我支持他;如果他错了,我劝他。但这与他是谁无关,只与是非有关。”她顿了顿,“承钧,你问我这个问题,是在试探我吗?”
陆承钧摇头,握住她的手:“不是试探。是……”他寻找着措辞,“是想知道,我娶了一个多么明白的妻子。”
沈清澜脸微红,抽出手:“又说这些。快把梨汤喝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见商会的人。”
“一起喝。”陆承钧将碗推到她面前。
两人分食一碗梨汤,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但屋内是暖的,灯是亮的,人在身边。
这一刻的安宁,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雨。
夜深了,槐树胡同三号里,傅云舟却忽然醒了。
他是被梦惊醒的。梦里又回到监狱,冰冷的镣铐,刺眼的灯光,还有皮带抽在身上的闷响。惊醒时,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他坐起身,黑暗中急促地喘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下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驱散梦魇的残余。他走到书桌前,看见那封卖菜老汉的来信,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傅云舟拿起信,又读了一遍。错别字很多,有些句子也不通顺,但意思很清楚:摊位费涨了,菜价却不敢涨,因为涨了就卖不出去。一天挣的钱,除去本钱和摊位费,只剩十几个铜板,不够一家五口吃饭。
他想起白天在菜市看见的那些面孔——黝黑的、布满皱纹的、为了一分钱讨价还价半天的面孔。他们可能一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主义、什么思潮,但他们懂得日子难过,懂得要活下去。
从前他写文章,总想着要唤醒民众,要启迪民智。可现在他想,也许民众不需要被居高临下地“唤醒”。他们本就清醒着,在生活的重压下清醒地挣扎。他们需要的,也许只是一点实实在在的改变——摊位费少收一点,路修平整一点,孩子能上学堂认几个字。
傅云舟重新铺开纸,提笔写下新的一行:
“今日见卖菜老翁,手如枯枝,面如风霜。问其生计,摇头叹息。归家读其来信,字歪斜如稚子,然字字沉重……”
他写得很慢,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发现手指都僵了。
推开窗,晨风清冷,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东边天空泛起淡淡的玫瑰色,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傅云舟活动了下手腕,将写好的稿子叠好。今天,他要去找那个卖菜的老汉,要去菜市看看,要去问清楚摊位费到底涨了多少,为什么涨。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文章,也许登出来只有豆腐块大小。但它连着一个人的生计,一个家庭的温饱。
他洗漱完毕,换了件干净长衫。出门时,王婶子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笑道:“傅先生这么早?”
“去菜市看看。”傅云舟说。
“哟,买菜啊?这时候去正好,新鲜。”王婶子热心地说,“要买什么?我给你推荐几家实在的。”
傅云舟笑了笑:“先看看,顺便办点事。”
走出胡同,街上已有零星行人。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来。卖豆浆的吆喝声悠长:“热豆浆——刚磨的热豆浆——”
傅云舟在一个摊前坐下,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摊主是个哑巴,比划着手势,笑起来满脸皱纹。豆浆醇厚,油条酥脆,他慢慢吃着,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吃完付钱,哑巴摊主找零时多给了两个铜板,比划着说“第一次来,便宜”。傅云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却想:这样实诚的人,在北地似乎不少。
走到菜市时,已是人声鼎沸。各种蔬菜水灵灵地摆着,鸡鸭在笼里扑腾,鱼在盆里游动。傅云舟按信上的描述,找到了那个卖菜的老汉——在菜市最西头,摊位很小,摆着些白菜、萝卜、土豆,都是最普通的菜。
老汉正蹲在地上整理菜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约莫六十岁,背有些驼,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老人家,”傅云舟蹲下身,“这白菜怎么卖?”
“两文钱一斤。”老汉声音沙哑,“新鲜着哩,今早刚摘的。”
傅云舟挑了一棵:“就这个吧。”付钱时,他状似随意地问,“听说摊位费涨了?生意还好做吗?”
老汉脸色顿时苦下来:“可不是涨了!以前一天五个铜板,现在要八个。我这小本买卖,一天也就挣十来个铜板,这一下就去了一大半。”
“为什么涨?”
“说是要整修菜市,排水啊、棚顶啊。”老汉叹气,“整修是好事,可这钱都摊到我们头上……唉,也没处说理去。”
傅云舟点点头,没有多问,提着白菜走了。他在菜市里转了一圈,又问了几个摊主,说法大致相同:摊位费涨了,生意难做了,但“上面”的决定,老百姓能怎样?
走出菜市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阳温暖,照着熙攘的人群,照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面孔。
傅云舟站在街口,望着这一切。手中的白菜沉甸甸的,菜叶上还沾着晨露。
他忽然明白陈望之那句话的意思了:“写你看见的北地。”
他看见了。看见了问题,也看见了人。而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批判,而是把这些问题摊开来,让该看见的人看见,让能解决的人解决。
深吸一口气,傅云舟转身往报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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