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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新声


槐树胡同三号是座一进的小院,灰墙青瓦,门前果真立着棵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傅云舟推开门时,一片黄叶正巧飘到他肩头。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正中是青砖铺地,西墙角有口水井,井边搁着木桶;东墙根下搭了葡萄架,这时节叶子稀疏,枯藤虬结,倒有几分画意。三间北屋,一明两暗,明间是客厅,东屋是卧房,西屋空着,正好做书房。

张晋帮着把简单的行李搬进来——不过一个藤箱,几捆书,还有督军府送来的被褥用具。

“傅先生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置办。”张晋将藤箱放在卧房地上。

傅云舟环视四周。客厅里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条案,案上空空,只放了个青瓷瓶。窗纸是新糊的,透着亮堂的光。这比他在省城租的那间潮湿的亭子间不知好多少。

“足够了,已经很周到。”傅云舟真心实意地说,“张副官回去替我谢谢少帅。”

张晋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少夫人让给的。”打开看,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狼毫,砚是普通的端砚,但磨得光滑;还有一刀毛边纸,纸色微黄,质地绵软。

傅云舟接过,指尖抚过温润的砚台,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送走张晋,他独自站在院子里。秋阳正好,暖烘烘地照在身上。井边有只麻雀在啄食着什么,见人也不怕,歪头瞅了他一眼,又继续啄。

深深吸了口气,傅云舟开始收拾屋子。

卧房里有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他把被褥铺好,衣服挂起,几件旧衫袖口都磨毛了边,但他叠得整整齐齐。藤箱最底层,用油纸包着几本书——《天演论》《新民说》,还有一本《饮冰室文集》,书页卷了边,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他把这些书拿到西屋,摆在空荡荡的书架上。

书架是旧的,但擦得干净。旁边有张宽大的书桌,临着窗。傅云舟把沈清澜送的文房摆上,砚台放在右上角,笔架挂起两支笔,镇纸压住那刀毛边纸。做完这些,他站在桌前,看着窗外。

窗外正对那架枯葡萄藤。再远些,邻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袅袅地升上青天。不知谁家在炒菜,油锅刺啦作响,葱花的香气隐隐飘来。

这就是他往后要生活的地方了。不再是省报馆那个慷慨激昂的傅主笔,而是北地城槐树胡同三号一个普通的撰稿人。这个认知让他心下平静,又有些微的怅惘。

中午时分,隔壁传来敲门声。傅云舟开门,见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是傅先生吧?”妇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我是西边邻居,姓王。张副官交代了,说您刚搬来,怕是还没开火。我蒸了包子,白菜猪肉馅的,您尝尝。”

碗里躺着四个大白包子,还冒着热气。傅云舟连忙接过:“这怎么好意思……”

“街里街坊的,客气啥。”王婶子爽快地说,“听说您是有学问的人,在报馆做事?真好。我儿子在学堂念书,陈先生教的,回来总说要多识字,将来才能像傅先生这样有出息。”

傅云舟心下触动。在省城时,他写文章骂当局,总觉得自己在为民请命。可那些文章究竟有多少真正传到“王婶子”这样的人手里?她们关心的是孩子的学业,是一日三餐,是街坊邻里的照应。

“多谢王婶。”他郑重地说,“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道啥谢,几个包子罢了。”王婶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傅先生,咱们这条胡同清净,但晚上还是早些关门。前些日子东头老李家遭了贼,虽说巡警后来抓住了人,总归小心些好。”

傅云舟点头记下。王婶又闲话几句,这才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关上门,傅云舟端着包子走到桌前。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鲜香。他慢慢吃着,想起狱中那些日子,想起自己曾以为会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而今坐在这陌生小院的阳光下,吃着邻居送来的热包子,竟有种隔世之感。

午后,他出了门,按张晋给的地址往报馆去。

《北地新声》的报馆在城东文庙街上,离督军府不远。那是座两层小楼,原本是家倒闭的绸缎庄,如今门口挂了木牌,白底黑字写着“北地新声报社”,字是颜体,厚重端正。

傅云舟推门进去,一楼是排字间和印刷处,几个工人正在忙碌。铅字特有的气味混着油墨香扑面而来,这味道他熟悉——在省报馆待了三年,这气味几乎浸入衣衫。

“找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伙计抬头问。

“我找陈先生。敝姓傅,傅云舟。”

伙计眼睛一亮:“傅先生!陈先生交代了,您来了直接上二楼。这边请。”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豁然开朗,打通了三间铺面,摆着七八张桌子,靠墙是一排书架,堆满了书报资料。窗边有张最大的书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清瘦,穿灰布长衫,正伏案写着什么。

“陈先生,傅先生来了。”伙计通报。

陈先生抬起头。他面庞清癯,眼神却亮,看人时有种温和的锐利。他放下笔,起身迎过来:“云舟兄,久仰了。我是陈望之。”

傅云舟拱手:“陈先生,叨扰了。”

“哪里的话,你能来,是报社的幸事。”陈望之引他到窗边坐下,亲自倒了茶,“少帅前日与我谈过,说你文章胆识过人。我在省城的友人也提过你,那篇《苛政猛于虎》,写得好。”

傅云舟微微苦笑:“好是好,差点要了命。”

陈望之摇头:“这世道,说真话总要付出代价。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有人说。”他话锋一转,“不过在北地,我们说话的方式可以不同些。少帅给了我们一块地,虽然边界清楚,但在这边界之内,我们能种的庄稼不少。”

这话说得巧妙。傅云舟端起茶盏,碧绿的茶汤里叶片舒展:“愿闻其详。”

陈望之从桌上拿起几份报纸:“这是前几期的《北地新声》。你看这一版,写的是城西水渠年久失修,夏涝时淹了三十几户人家。文章没有骂谁,只是摆事实:水渠建于光绪年间,至今已二十七年;去年修缮预算是一千二百银元,实际到位八百;受灾户报损失共计……”

傅云舟接过来细看。文章写得平实克制,数据详实,最后提出具体建议:成立由街坊代表、商会和督军府三方组成的修缮委员会,资金由督军府出一半,商会募捐三成,受益户出两成,秋后动工,明春前完工。

“这篇文章登出后,”陈望之说,“商会主动联系,愿意多出一成。督军府批了款子,现在委员会已经成立,正在勘测。若顺利,下月初就能开工。”

傅云舟抬起头:“这是……真的会落实?”

“白纸黑字登在报上,全城百姓都看着,能不落实吗?”陈望之笑了笑,“这就是北地的规矩:可以提问题,但最好带着解决方案;可以批评,但要基于事实。少帅说,这叫‘建设性的监督’。”

建设性的监督。傅云舟在心里咀嚼这个词。他从前信奉的是“不破不立”,总觉得要先打破旧的,才能建新的。可打破之后呢?瓦砾堆上如何立起新厦?他从未细想。

“这一版,”陈望之又递过一份,“是关于新式学堂师资短缺的。我们调查了全城七所学堂,按学生数算,至少缺九位先生。文章登出后,有三位从省城回来的师范生主动应聘,督军府又拨了一笔钱,提高先生们的薪俸——虽然不多,但总是个开始。”

傅云舟一页页翻看。这些文章没有他从前那种犀利激昂的笔调,却更扎实,更有力量。因为它们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在北地的泥土里,与具体的人、具体的事相连。

“我明白了。”他合上报纸,“陈先生希望我写什么样的文章?”

陈望之望着他:“写你看见的北地。好也罢,不好也罢,如实写。但写的时候,想一想:如果这个问题交给你来解决,你会怎么做?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建议,也比单纯的指责更有价值。”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沓稿纸:“这些是读者来信。有抱怨路灯太暗的,有说集市管理混乱的,有问为什么某条路不修的……我挑了十几封,你可以看看。不妨选一两件,去实地看看,和当事人聊聊,然后写篇文章。”

傅云舟接过信。信纸各式各样,有的甚至是孩子用的作业纸。字迹也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还有错别字。但每封信都写得认真,反映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难题。

“他们……真的会看这些信?”

“每封都看。”陈望之郑重地说,“少帅要求报社设立读者信箱,每封信都要登记,能公开答复的登报,不宜公开的也要给回执。他说,百姓肯写信来,是信任这份报纸。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金贵。”

傅云舟捏着那沓信,忽然觉得沉甸甸的。

这时楼梯又响,上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学生装,手里抱着摞资料:“陈先生,上个月修路的开支明细送来了,您过目。”

陈望之接过,扫了几眼,点点头:“账目清楚。小赵,这位是新来的傅先生,傅云舟。以后市政民生这一块,傅先生主要负责。”

年轻人看向傅云舟,眼睛一亮:“您就是写《苛政猛于虎》的傅先生?我在省城读书时读过您的文章!”他激动地上前握手,“我叫赵启明,北大毕业的,回来半年了,在报社做记者。”

傅云舟有些意外。北大毕业,却回北地这小城做记者?

赵启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我爹说,北大毕业又怎样,能帮家乡做点实事才是正经。陈先生这儿,我觉得能做实事。”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傅云舟心头一热。

陈望之笑道:“启明熟悉本地情况,云舟兄有什么想了解的,尽可问他。今天你先熟悉环境,明天开始,让启明带你跑跑。”

傅云舟在报社待了一下午。他看了往期报纸,读了那些建设性的报道;和赵启明聊了北地的风土人情;还跟着陈望之去了趟排字间,看工人们如何将文稿变成铅字。

傍晚时分,他告辞出来。夕阳把文庙街染成金红色,路边小贩开始收摊,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洒下一串笑声。

傅云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顺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人正在收拾炉子,见他路过,抬起头:“先生,最后一个了,便宜点,您要吗?”

红薯烤得焦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的瓤。傅云舟掏出几个铜板:“要。”

捧着热乎乎的红薯,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布告,是督军府关于秋粮征收的公告。不同于以往简单粗暴的“每亩征银几何”,这张布告详细列出了征收标准、用途明细(军饷、学堂、修路各占几成),最后还有一句:“若有异议,可于十日内至督军府陈情处反映,确有困难者,可酌情减免。”

几个路人站在布告前议论。

“今年这账目倒是清楚。”

“清楚归清楚,该交的还得交。”

“总比往年糊涂账强。至少知道钱去哪儿了。”

“听说陈情处真管事,西街刘老四家儿子病了,去说了说,就给减了三成。”

傅云舟默默听着,咬了口红薯,甜糯温热。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片土地,虽然仍有无数问题,却在以一种笨拙而坚实的方式,试图往前走。

回到槐树胡同,天已擦黑。家家户户亮起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王婶子家正在吃晚饭,隐约传来碗筷声和说笑声。

傅云舟推开自家院门,院里漆黑一片。他点上油灯,橘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初降的夜色。

他坐在书桌前,展开稿纸,却久久没有落笔。白日里所见所闻在脑中翻涌:报社里那些扎实的报道,赵启明眼里真诚的光,布告前百姓的议论,还有手心里红薯残余的温热。

最后,他提笔写下标题:《灯火》。

“初到北地,夜行于巷陌。家家窗内灯火莹然,虽不明亮,却温暖踏实。忽忆东坡句:‘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此间百姓所求,不过是一盏灯下的安稳饭食,一夜无惊的安眠……”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不再有从前的锋芒毕露,而是像与老友灯下夜谈,娓娓道来。写北地的好,也不避讳它的不足;写自己的见闻,也写自己的思考。

写到某处,他停笔,望向窗外。

夜空已呈深蓝色,星星点点亮起来。邻家的灯一盏盏熄灭,人们陆续安歇。整个胡同沉入静谧,只有秋虫在墙角低吟。

傅云舟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月光渐渐移到书桌上,照亮未写完的稿纸。那些墨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静静流淌的河。

他终于起身,和衣躺下。枕畔放着那沓读者来信,最上面一封是个卖菜老汉写的,抱怨菜市摊位费涨得太快,字迹歪斜,还有好几个笔画错误。

傅云舟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这个老汉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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