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章 微澜
晨光熹微时,督军府东厢客房的窗子已经打开了。
傅云舟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树冠如盖,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他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北方庭院,看见了苏州老家庭院里那株瘦梅。
敲门声响起,是春桃送来了早餐和汤药。
“傅先生,少夫人吩咐了,您先用早饭,过半个时辰再服药。”春桃利落地摆好碗筷,一碗小米粥金黄糯软,配着酱黄瓜和腌萝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有劳。”傅云舟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他身上仍有伤痛,动作有些迟缓,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春桃退出去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位傅先生与少帅截然不同——少帅是山,沉稳厚重;傅先生是竹,清瘦孤直。听说他是少夫人从前的旧识,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因言获罪,险些丢了性命。春桃心里暗暗感叹,这世道,说真话的人总是难。
傅云舟慢慢吃着早饭。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温润地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想起狱中那些冰冷发霉的窝头,想起审讯室里刺眼的灯光和皮带抽在身上的闷响,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活着。这不是侥幸,是陆承钧用真金白银和北地的利益换来的。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笔下的文字,他秉持的理想,最后竟要靠军阀之间的交易来保全,何其讽刺。
但沈清澜昨夜那句“北地或许有你施展所想的地方”,又像一粒种子,落在他荒芜的心田上。
早饭后,他服了药,换上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这是陆承钧让人准备的,尺寸竟大致合适。他踱到书案前,上面已经备好了纸笔墨砚,镇纸是一块普通的青石,却磨得光滑温润。
他提起笔,悬腕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
从前在省城报馆,他下笔千言,字字如刀,觉得那些腐朽的、不公的,都该被剖开晾晒在日光下。如今笔还在手中,心气也还在胸中,却第一次感到了笔尖的沉重。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傅云舟放下笔,转身看见陆承钧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挺括的军装,脸上倦色犹存,但眼神清明锐利。
“傅先生可还住得惯?”陆承钧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案上空白的纸,“伤势如何?”
“多谢少帅关心,已好多了。”傅云舟拱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陆承钧摆摆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必总提恩情。我救你,一是为清澜,二也是为你那份敢说话的胆气。”他顿了顿,“北地的情况,你可能听说过一些。我掌权这几年,办了新式学堂,修了公路,减了几项杂税,但也仅此而已。军队要养,各方要打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说得坦率,没有遮掩北地的困境。傅云舟有些意外,在他以往认知里,军阀都是穷兵黩武、搜刮民脂的武夫。
“少帅为何与我说这些?”
“因为清澜看重你,”陆承钧直视他,“也因为我看过你的文章。你骂军政府是‘新式军阀’,骂苛捐杂税猛于虎,这些都没骂错。但骂完了,然后呢?百姓的日子不会因为几篇文章就好起来。”
傅云舟沉默片刻:“少帅的意思是?”
“北地正在筹办一份新报纸,《北地新声》。主编是清澜女子学堂的陈先生,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陆承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傅云舟,“你若愿意,可以去帮忙。薪俸按报馆主笔的标准,住处可以安排在东街,离督军府不远,清净。”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傅云舟的意料。他以为陆承钧救他出来,不过是看在沈清澜面子上,找个地方把他安置起来,免得再惹麻烦。却没想到会让他参与办报——尽管这报纸必然在督军府掌控之下。
“少帅不怕我笔锋太利,再惹祸端?”
陆承钧转身,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怕。所以报纸每期清样,要送督军府过目。可以批评时弊,可以建言献策,但不能煽动暴力,不能人身攻击,不能泄露军事机密。”他顿了顿,“这是底线。”
傅云舟与他对视。陆承钧的目光坦荡而直接,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清晰的界限和某种奇特的信任。
“我需要时间考虑。”傅云舟最终说。
“自然。”陆承钧点头,“三天够吗?这期间你可以在城里转转,看看北地到底是什么样子。张晋会陪你——不是监视,是保护。你脸上伤还没好,身份又特殊,单独出门不安全。”
他考虑得周全,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傅云舟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再次拱手:“谢少帅。”
陆承钧离开后,傅云舟又在窗前站了很久。晨光渐渐炽烈起来,槐树的影子缩短,墙角一丛晚开的月季开得正好,红得灼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澜最爱她家后院那株红梅。每年初雪时,她总拉着他去看,说“云舟哥你看,红梅映雪,像不像书里说的‘血沃中原肥劲草’?”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已经会背许多维新派的诗文。
而今,她成了督军府的少夫人,站在那个曾经被她父亲痛斥为“军阀”的男人身边。而她看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只有旧友的关切,再无其他。
傅云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惘然的雾气已经散去。
罢了,既然活着,总要往前走。且看看这北地,究竟是不是如他们所说,“有些不同”。
接下来的三天,傅云舟在张晋的陪同下,走了大半个北地城。
张晋话不多,但尽职尽责。傅云舟想去哪儿,他就默默跟着,遇到地痞流氓或可疑人物,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有次在城西贫民区,几个喝醉的兵痞想找茬,张晋只亮了一下腰牌,对方就灰溜溜跑了。
“他们是哪部分的?”傅云舟问。
“旧三营的,冯旅长手下。”张晋平淡地说,“军纪差些,少帅正整顿。”
傅云舟注意到他说“正整顿”,而不是“没办法”。这细微的用词差别,让他若有所思。
他们去了新式学堂——正是沈清澜任教的那所女子学堂。正是课间,院子里有女学生在跳绳、踢毽子,笑声清脆。教室里传来琅琅读书声,是《木兰辞》。
“这些女孩都识字?”傅云舟有些惊讶。在省城,女子受教育也多是富家小姐的专利。
“学堂免学费,还提供书本。”张晋说,“起初没人愿意来,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少夫人挨家挨户去劝,又让报社写文章宣传,现在已经有八十多个学生了。”
傅云舟透过窗子,看见教室里沈清澜的身影。她穿着月白色上衣,黑色长裙,正领读课文。侧脸沉静,声音清越。有个小女孩举手提问,她弯腰倾听,然后耐心解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一刻的沈清澜,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刻都不同。不是苏州老宅里那个敏感多思的少女,也不是省城重逢时那个矜持端庄的大家闺秀。她身上有种扎根于泥土的坚实感,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的树,终于找到了生长的方向。
“少夫人很辛苦。”张晋忽然开口,“除了学堂,还要办报纸,管府里的事。但她从不说累。”
傅云舟没有说话。他心里某个角落,最后一点不甘的褶皱,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
他们还去了城外的修路工地。正是秋高气爽,数百民工正在平整路基,号子声此起彼伏。监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见张晋,连忙跑过来行礼。
“这是新修的北通公路,”张晋介绍,“修好后,从北地到通县只要半天,现在得走一天半。”
傅云舟看见民工们虽然劳累,但精神尚可,中午有热饭热菜,工钱也是当日结算。这与他在南方见过的强征民夫、克扣工钱的情形截然不同。
“修路的钱从哪来?”他问。
“督军府出一半,商会募捐一半。”监工回答,“少帅说了,路修好,货物流通快,商税自然增加,长远看是划算的。”
傅云舟点点头。这是很实在的算计,没有空谈理想,却比许多空谈更让人信服。
第三天傍晚,他们路过城东菜市。正是收摊时分,菜贩们在收拾残货,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鸡鸣犬吠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生活图景。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认出了张晋,硬塞给他一把青菜:“张副官,带回去给府里添个菜!替我谢谢少夫人,上回学堂收了我家二丫,还给了衣裳穿……”
张晋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上。老妇人急了,又要塞回来,两人推让间,傅云舟在一旁静静看着。
夕阳西下,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这一刻的北地城,没有省城的繁华精致,却有一种粗犷而蓬勃的生机。
回督军府的路上,傅云舟问张晋:“张副官跟了少帅多久?”
“十年了。”张晋说,“少帅还是营长时,我就跟着他。”
“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张晋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句。“少帅……不容易。”他最终说,“老督军去得突然,留下个烂摊子。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派系倾轧。少帅接手的头一年,几乎没睡过整觉。但他从没说过放弃。”
他看了傅云舟一眼:“傅先生,我知道你们读书人看不起我们当兵的。但少帅不一样。他是真想把北地弄好,让老百姓有口安稳饭吃。”
傅云舟没有反驳。这三日的所见所闻,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却已经颠覆了他对“军阀”的刻板印象。
当晚,傅云舟主动去了陆承钧的书房。
陆承钧正在看地图,听见敲门声抬起头:“傅先生,请坐。”
“少帅,我考虑好了。”傅云舟坐下,脊背挺直,“我愿意去《北地新声》。”
陆承钧并不意外:“想清楚了?这份报纸不会让你畅所欲言。”
“想清楚了。”傅云舟点头,“这三日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笔锋犀利固然痛快,但若不能落地生根,终究是空中楼阁。北地有值得书写之处,也有亟待改进之处。我想试试,在这框架之内,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他说得诚恳。陆承钧注视他片刻,伸出手:“欢迎。”
两手相握,一个宽厚粗糙,一个修长微凉。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因为同一个女人,也因为对这个时代相似的忧虑与期待,达成了某种共识。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东街槐树胡同三号,是个小院子,安静。”陆承钧从抽屉里取出一封银元,“这是预支的薪俸,置办些日常用品。明早我让张晋送你去报馆,陈先生在那边等你。”
傅云舟接过银元,沉甸甸的。这不仅是钱,更是一份信任。
“还有一事,”陆承钧沉吟道,“清澜正在筹办《北地女声》,是专门给女子看的报纸。她那边缺稿子,你若得空,可以写几篇。题材不限,识字心得、家国大事、儿女教育都可以,只要能让普通女子看懂、受益。”
傅云舟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我试试。”
从书房出来,月色正好。傅云舟走在回廊下,听见东厢那边传来琴声,是沈清澜在弹《平沙落雁》。琴音清越悠远,在秋夜里流淌。
他在月门下驻足,静静听了一会儿。琴声里有从容,有坚定,还有一种他从前未在她身上听过的开阔气象。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陆承钧为何会爱上她。她不是攀附的藤萝,而是能与橡树并肩而立的木棉。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琴声渐歇,傅云舟转身走向自己的客房。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实。
夜还长,路也还长。但至少今夜,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陆承钧并没有继续看地图。他走到窗边,望着东厢的方向,那里灯已经熄了。
沈清澜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聊完了?”她将茶放在桌上。
“嗯,他答应了。”陆承钧转身,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温正好。
沈清澜在他对面坐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谢谢你,承钧。”
“又说谢。”陆承钧摇头,“我不是为他,是为北地。傅云舟有才气,有血性,用得好了,是一把好刀。”
“刀可伤人,也可护人。”沈清澜轻声道,“就看握在谁手里,指向何方。”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你总能把事情想得通透。”
“不是我想得通透,”沈清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是这些日子,我亲眼看见你在做什么。减税、办学、修路、整顿军纪……这些事一件件做下来,百姓的日子真的在变好。云舟哥若能看见这些,他的心自然会慢慢转过来。”
陆承钧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清澜,有时我也会怀疑。这点滴的改变,在这乱世里究竟有多大意义?今天减一分税,明天可能就要为军饷发愁;今天办一所学堂,明天可能就毁于战火。”
“可你还是做了。”沈清澜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而且会继续做下去。这就够了。总得有人开始做,一代人做不完,就两代人、三代人。就像你常说的,路要一步一步走。”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但这个怀抱很暖,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凉。
良久,沈清澜轻声问:“省城那边,会不会再有麻烦?”
“暂时不会。”陆承钧说,“我让出的利益够他们消化一阵子。但冯旅长那边有些不满,觉得我对一个书生太过重视,冷落了老部下。”
“会有麻烦吗?”
“麻烦总是有的。”陆承钧语气平静,“但还能应付。冯有才是个老狐狸,看重实际利益。我许了他明年春天剿匪的差事,油水足,他就消停了。”
沈清澜抬起头,眼里有忧虑:“剿匪?会不会有危险?”
“剿匪总有危险,但让冯有才去,总比他整天在城里惹事强。”陆承钧抚过她的脸颊,“别担心,我有分寸。”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处。这一刻的安宁如此珍贵,以至于谁也不愿先开口打破。
最后还是沈清澜想起一事:“对了,春桃家里的事已经安置好了。她弟弟进了学堂,母亲在府里洗衣房做事,工钱足够温饱。春桃今天偷偷哭了一场,说是遇到了菩萨。”
陆承钧笑了笑:“菩萨不是我,是你。这些琐事,都是你在操心。”
“家国天下,家在前头。”沈清澜也笑了,“把一个个小家安置好了,大家才能安稳。”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陆承钧心头一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承钧,带兵打仗是本事,让百姓安居乐业才是真本事。”这些年他一直在摸索这“真本事”,有时觉得摸到门径,有时又觉得前路茫茫。
但有她在身边,这路似乎就不再那么难走了。
夜深了,督军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东厢客房里,傅云舟却还醒着。
他点了灯,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下题目:《北地行记》。
笔尖在纸上滑动,字迹清峻有力。他写城西学堂女童的读书声,写修路民工额头闪亮的汗珠,写菜市老妇人硬塞给张晋的那把青菜,写夕阳下整个北地城温暖的金色。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这不是从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檄文,而是沉静克制的观察与思考。写到某个段落时,他停笔,眼前浮现出沈清澜在教室里的侧影。
他添上一句:“教育之功,不在立竿见影,而在润物无声。今日学堂中读书的女童,或许是明日教书的先生、行医的大夫、持家的良母。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而每一步,都从识字明理开始。”
写完这一段,他长长舒了口气,吹干墨迹,将稿纸叠好放在枕边。
吹灯躺下时,月光正好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傅云舟望着那光斑,忽然想起《天演论》里的一句话:“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从前他以为这“适”,是要与环境抗争,要改造世界。如今却觉得,或许还有一种“适”,是在认清现实局限后,依然能找到向前走的路——哪怕这条路窄,哪怕只能走一小步。
他闭上眼睛。明天要去报馆见陈先生,要开始新的工作。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心中是踏实的。
而在督军府的主卧里,沈清澜也还未睡。她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看《北地女声》的创刊号清样。
陆承钧洗完澡进来,见她还在忙,皱眉道:“这么晚了,明天再看。”
“就差最后一篇了,陈先生催得急。”沈清澜头也不抬,“是讲妇幼卫生的,得写得通俗易懂,让识字不多的妇人也看得明白。”
陆承钧在她身边坐下,拿过清样翻了翻:“你写的?”
“大部分是,也有些是学堂里其他先生供稿。”沈清澜终于看完,放下稿子,揉了揉眼睛,“我想在报纸上开个‘读者来信’栏目,让普通女子也能发声。哪怕只是说说家长里短,也是一种表达。”
陆承钧揽住她的肩:“这主意好。只是操作起来恐怕不易,识字的女子毕竟不多。”
“那就从教识字开始。”沈清澜眼神坚定,“一期报纸,能多让一个人识字,就是功德。”
陆承钧看着她眼里的光,心中柔软。这就是他的妻子,看起来温婉如水,内里却有穿石的韧劲。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将人拥入怀中。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秋虫呢喃,月色如洗。北地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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