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仗义执言

三日之期仅剩最后一日。

舒翎心中愈发急切。昨日亲眼见证了阿昭惊艳绝伦的舞技，但终究未有机会能搭上话。

阿昭的实力毋庸置疑，若她的舞蹈能出现在桃花宴上，绝对能引发全场瞩目。

今日，必须再去碰碰运气，无论如何也要再挖出些线索，或者创造见面机缘。

舒翎换上男装再次踏入花萼楼。今日再看这座神秘的楼宇，心境却与以往不同。

昨日苏沐婉那番关于“浮萍”、“栖身之所”、“让位”的话语，仿佛为这雕梁画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让她清晰地看见其华丽之下隐藏的无奈与艰辛。

打赏的金银珠宝即便多如家常便饭。许多女子的命运，或许也依旧未能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苏沐婉见舒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斟了杯清茶递给她：“天道酬勤，翎儿妹妹这般劳心费力，相信定能说服阿昭上场。”

舒翎被说中心事，目瞪口呆道：“沐婉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阿昭？我都没说过！”

苏沐婉莞尔一笑道：“昨日在我这儿，你的眼睛都恨不得贴在阿昭身上了。若你真能请动她，你这舞剧也算是成了大半。“

得苏沐婉金口玉言的认可，舒翎心里更加坚定了要说服她的决心。

稍作停留后，舒翎便借口随意走走，通过连接的回廊，再次往流音阁的方向行去。

还未走到流音阁正门，便听到前厅方向传来一阵与花萼楼格调极不相符的吵嚷声。一个粗嘎蛮横的男声尤其刺耳，原本清静的空间里回荡着骂骂咧咧之声：

“呸！不过一个臭跳舞的伎人！装什么清高孤傲！爷出五十两是看得起你！这点钱拿去聚宝楼，够叫十个八个头牌大家来给爷独舞助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他娘给脸不要脸，晦气！”

污言秽语如同潲水挥发在空气中，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面露不虞。旁边的友人，觉得十分丢脸，低声劝阻：

“哎呀张爷，算了算了……何必跟一个舞伎一般见识……”

“就是，花萼楼有花萼楼的规矩……”

舒翎蹙眉，绕到前厅，只见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簇新锦袍、腰间挂满玛瑙美玉的“大脑袋”男子，正趾高气昂、满脸不屑地睨着一个身穿水蓝色舞衣的纤细女子。

那女子身姿挺拔，微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吹过便散了。但她紧抿的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还是泄露了她隐忍的怒意。

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深色襦裙、面容清冷、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身材略高，气质沉稳，正是上次月华演时执灯的那位流音阁女史。

她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清晰地说道：“张老板，花萼楼的规矩，流音阁的舞伎，一舞既毕，便是缘法。若您真心欣赏，可按流程递交票贴，参与下次月华演的抽选。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亦非流音阁待客之道。”

那“张大脑袋”显然酒气上头，又被驳了面子，愈发蛮横，嗤笑道：“嘿！规矩？牛气什么呀！不就是扭两下身子吗？动作还没艳红楼的姑娘们来得带劲儿！爷给你五十两，你现在就给爷扭到跟前来！”

这话已是极尽侮辱。那蓝衣舞伎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它掉下来。

舒翎只觉得一股怒火“噌”地直冲头顶。这些舞者背后的艰辛她昨日刚有体会，怎能容人如此践踏！

她当下也顾不得伪装低调了，上前一步，故意提高声音，语带讥讽：“哟，我当是哪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吠，吵得人不得清净。

原来是只‘大头’狗啊！既然那么喜欢艳红楼的姑娘，您倒是去啊！赖在这清雅之地遛弯儿撒尿，也不怕玷污了这儿的地板！”

那张爷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普通的少年竟敢出言讥讽自己，顿时勃然大怒，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舒翎鼻子上：

“他娘的小白脸儿！你算哪根葱？敢骂你张爷？！活腻歪了是吧！”

舒翎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冷笑回击：

“骂的就是你这瞎了眼的蠢货！人家姑娘一支舞，台下苦练十年功，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汗？是让你这种只识铜臭、不懂风雅的粗胚品评侮辱的吗？”

“你骂谁蠢货？！谁瞎了眼？！”张爷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酒精和怒火烧昏了头，扬手就欲朝着舒翎的脸扇过来！

舒翎下意识想回击，却见那只肥胖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钳住！

“哎哟喂！疼疼疼！放手！哪个王八蛋敢拦你张爷！”张爷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张脸都扭曲了。

舒翎顺着那力量惊人的手臂看去，一个身形极为魁梧高大的男子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一个遮住了上半张脸的简洁黑色金属面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花萼楼，乃清雅之地。”面具男子的声音低沉冰冷，毫无情绪波动，“寻衅滋事、口出秽言、意图动武者，恕不接待。”

他话音未落，只是微微一摆头，旁边立刻无声无息地出现两三名同样身着黑衣、体格健壮、神情冷肃的男子，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嚎叫的张爷，连带他那几个早已吓傻的友人，半拖半押着，迅速而无声地将其“请”出了花萼楼大门，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整个前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之前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所有宾客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眼神敬畏地瞟向那名面具男子。

舒翎也被这突如其来、效率极高的“清场”及面具男子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震慑到了，大气都不敢出。

那面具男子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舒翎身上。

舒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声音依旧毫无起伏：“花萼楼禁喧哗。若有下次，无论缘由，谢绝入楼。”

说完，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回廊深处。

直到他彻底离开，舒翎才感觉自己能重新顺畅呼吸，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她暗暗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好家伙……这萼楼的‘保安’头子也太吓人了！气场比将军还冷还硬！差点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经此一闹，她也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今日看来又不是时机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位蓝衣舞伎，只见那掌事女史正低声安抚她，女孩的眼圈还红着，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些。

舒翎叹了口气，只得暂时按下心思，准备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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