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棋枰锋芒

舒翎那首来自异世的曲子在阿宣不着痕迹的指点下渐渐褪去了生涩，虽离娴熟尚远，却也总算有了连贯的旋律轮廓。

如她所料，阿宣在音韵上的功力确实不俗，不说基本功炉火纯青，听他奏琴，舒翎从高山流水感受到沧海横流，或如云烟缭绕，或如流水不绝。

相较宋先生的严苛，阿宣总是耐心十足，常边奏边讲解此处手法用意，有何效果，虚实结合引导舒翎体会每一种手法所表达的感情方式。即使错音，卡顿，也依然如沐春风般笑语盈盈地鼓励她继续向前。

这日，三人忙完花圃的活计，照例坐在廊下喝茶休息。

齐子宣赞道：“小姐近几日琴艺长进不小，前几日听你弹奏的那首曲子弦与指合，指与音合，果然颇具天赋。若再多加练习，直至音与意合，小姐就大成了。”

舒翎被他这么一夸，心里如同灌了蜜，忙道：“阿宣就是会说话，我哪有那么厉害，还不是你这个师傅教的好。”

回想起这些日子日夜的练习，总算不负阿宣和自己的努力。

“说起来，小姐若觉得练琴枯燥，有时想换个消遣，不妨向阿羽请教棋艺。他的棋力可是深得很，连我…有时也未必能讨得好去。”齐子宣忽然道。

舒翎正吹着杯中热茶，闻言惊讶地抬头看向一旁林湛羽。她平时就觉得这位“阿羽”做事精准利落，眼神里总藏着股洞悉一切的冷静，像一把收在朴素刀鞘里的利刃。

这样的人…居然还擅长需要极大耐心和谋略的棋艺？而且水平竟能让博学的“阿宣”都如此评价？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个惜字如金、动不动就“效率低下”、“不成体统”的人，要怎么教人下棋？怕不是三步之内就开始毒舌点评了吧。

但好奇心终究压过了顾虑。自己完全是个门外汉，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试探一下这位深藏不露的“阿羽”。

放下茶杯，舒翎眼睛弯成月牙，带着故意装出来的天真和崇拜，看向林湛羽：“真的吗？阿羽你这么厉害？那…你能不能也教教我下棋？我保证认真学。”

林湛羽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抬眼看向舒翎，眉头微蹙，本想立即拒绝。但目光触及她那双写满“我看你能怎么办”的狡黠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舒翎以为他要拒绝时，却忽然站起身，丢下三个字：“去拿棋。”

舒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这是答应了，连忙跑去将公主留下的那副玉石棋盘和棋子搬了出来。棋盘摆开，光润的玉石泛着微凉的光泽。黑白二色的棋子置于棋罐中，沉默地对峙着。

林湛羽在舒翎对面坐下，端坐如松，目光落在棋盘上时，瞬间变得无比专注：“规则。”

“黑先白后，落子无悔。气尽子亡，围地多为胜。”

他拾起一枚黑子，“啪”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位上。

“你先试着，吃我一子。”

“……啊？”

这就开始了？没有任何解释，舒翎看着那颗孤零零站在棋盘正中央的黑子，又看看自己手边的白子，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她犹豫地捏起一枚白子，试探性地放在黑子旁边。

林湛羽视若无睹，捻起另一颗黑子，“啪”，又落在那粒黑子的另一侧。

“……”舒翎则继续围着那颗黑子下。

林湛羽依旧如法炮制。

很快，黑子被四颗白子团团围住。

“可以吃了？”舒翎问道。

“气在何处？”林湛羽终于抬眼看向她。

舒翎懵了：“气？那是什么？”

“相邻空点，即为气。”他手指虚点黑子上下左右四个空交叉点，“四口气。你四子，仅堵其四路，未夺其气。如何吃子？”。

舒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算。”她连忙拿起一颗白子，塞进最后一个空点问道：

“现在呢？”

“气尽，子亡。”

林湛羽手指一拂，将那颗黑子从棋盘上提走，动作干脆利落。

“懂了吗。”

“懂了！”舒翎觉得这规则还挺简单直白。

“继续。”林湛羽再次在棋盘上随意放下一颗黑子。

舒翎兴冲冲地再次试图包围。然而，这次黑子不再坐以待毙。她的白子刚落下，黑子则立刻会落在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地方。

“哎？你等等！我还没围完呢！”舒翎急道。

“弈棋非一人之事。”林湛羽淡淡道，“你围你的，我也有我的打算。”

舒翎很快察觉到了不妥，刚刚她只顾着埋头围剿那颗孤子。却忽略林湛羽那看似随意的落子，不知不觉间竟隐隐形成了一道外势，将她的几颗白子反包围了起来。

“停下。”林湛羽抬手止住她还要继续落子的动作，手指虚点，“你方才只顾一角，失了大局。此处，此处，皆已陷入被动。若我再下此处，”他点了一个位置，“你这三子，气已堪忧。”

舒翎目瞪口呆地看着棋盘，方才还觉得自己占尽优势，转眼间怎么就风云突变了？

“贪小利，忘大势。”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锤子敲在舒翎心上。

“吃子为手段，非目的。最终，占地多者胜。”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是林湛羽的单方面教学。他根本不讲定式、布局，只是不断设置各种小型“棋形难题”。如何做眼求生，如何扑吃接不归，如何利用打劫……

话不多，皆精准地戳在舒翎的失误要点上。

“此处当立，而非粘。”

“一眼死，两眼活。记住。”

“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

舒翎从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手忙脚乱，再到现在的头晕眼花。自己像个被抛进棋海里的旱鸭子，而林湛羽站在岸上，无情地指点出她的错处、下一刻又将她按入水中。

棋至中盘，舒翎又被一处局部对杀难住，脑中只觉得黑白子绞成一团，头痛欲裂。齐子宣一直在旁安静喝茶观看，此刻见她脸皱成团，唉声不断，心下不忍，不由温声开口：“小姐可是觉得此处卡住了？”

他指尖虚点棋盘一角，“你看，他这几子看似围困无路，但并非无懈可击。你若肯弃了这一子，在此处‘扳’一手，或可在外侧转圜。所谓‘弃子争先’，有时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

他的声音如清风拂面，瞬间让舒翎焦躁的心情平复不少。她依言落子，局面果然舒缓开来。

“原来如此！”舒翎松了口气，朝齐子宣投去感激的一瞥。

齐子宣回以温和的笑容，刚要再说什么，一直静默的林湛羽开口道：

“观棋不语真君子。”

他目光扫过齐子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点破，便失了求索的意味。棋道精进，在于悟，不在告。”

“可阿羽，舒小姐是新手，此前也并未学过棋。你这法子是否太过苛求？”齐子宣将手中茶杯放下，开口道。

“正因未曾学过，此法更实际。”

气氛骤然收紧，舒翎夹在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纠结片刻，她将目光移回面色肃穆的林湛羽，挺直身躯，正色道：

“阿羽，你说的对。剩下的，我自己走。”

又冲齐子宣颔首一笑：“阿宣，谢谢你的提醒。”

齐子宣闻言，略微一怔，随即收声，对舒翎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便重新端起了茶杯，恢复了安静旁观的姿态。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较之前更为专注，重新将注意力投入棋盘。

奇怪的是，林湛羽却不再强硬设局，转而细讲起落子思路，让舒翎这个旱鸭子终于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

齐子宣则将两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嘴角始终噙着笑意，慢悠悠地品着茶。

一局终了，白子依旧被杀得片甲不留。

舒翎长长吁了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不行了不行了…阿羽，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也太可怕了…”

林湛羽一丝不苟地将棋子分拣回棋罐，闻言，瞥了她一眼：

“棋道如兵道。多算胜，少算不胜。你，算得太少。”

话虽然刺耳，但听起来意外的有道理。舒翎没有生气，反倒笑了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今日输得虽惨，但......好像有些意思！阿羽师傅，下次还望您不吝赐教！”

林湛羽的手顿了一下，没应声，将最后一颗白子稳稳放入罐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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