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琴遇知音

在宋先生“一板一眼”的严苛教导下苦练了七日，舒翎感觉自己手腕子都快断了，但至少那些基本的指法不再像最初那样杂乱无章，能够较为流畅地奏出几段简单的曲子

潋芳昨日传信说醉花茵驱蛇虫完毕，可随时返回。舒翎大喜，第二日便带着雀跃心情重新踏入醉花茵。

蝶儿她们看见舒翎回来都满脸欣喜。

“小姐！您回来啦，这几日我们可想您呢，莺莺她们老问咱们这什么时候开呢。”

舒翎伸手刮刮蝶儿的小鼻子：“那你告诉她，从今日起醉花茵重新开园，一切如常。”

又转向小文子，“小文子，其余宫人也麻烦你通传了。”

许久未来，舒翎先是在醉花茵逛了一圈，见一切安好，又穿过月洞门往凝芳苑走去。

殿内一派寂静，偶有鸟鸣。原先的家具和多宝阁因长期无人蒙上了一层薄灰，与之前的人间仙境有着云泥之别。

她坐在椅子上回忆起第一次来凝芳苑的惊艳时，余光却瞥见了角落里一架蒙着薄尘的琴。

那是齐梦瑶的琴。

舒翎走上前拭去琴上的灰尘，手指轻挑，古琴流出悠长，清亮的弦音。

“只可惜你的主人如今已在西南，不知她现在过的可好？今日，我来陪陪你。”

想到齐梦瑶，舒翎心中愁绪又翻涌了上来。

她见四周无人，索性坐下，先复习了一遍宋先生布置的功课，确保指法无误。

然而，那些古朴的曲子虽雅致，听多了却总觉得有些单调。好听，却难以让她完全投入。

这几个月来她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各种情绪杂糅混杂，有时候真的很想发泄，内心情绪满溢。

可这些曲子无法纾解，心里如同蚂蚁爬一样憋痒。一段熟悉旋律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是她以前喜欢的一首配乐，悲伤又治愈的旋律激起了自己内心的波澜和回忆。

“用古琴弹出来…会是什么味道呢？”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尝试着根据记忆中的主旋律，在琴弦上一个个地摸索音位。虽然她对音准有着良好的直觉，但古琴的音域和定弦方式与钢琴截然不同，她熟悉的旋律需要“翻译”到这套全新的指板逻辑上。

其次是技法表达。钢琴靠力度和踏板营造情绪，而古琴则需要“吟猱绰注”等手法来表现韵味。

她弹得磕磕绊绊，旋律时断时续，像是蹒跚学步的幼童，空有大概方向，却找不到流畅行走的节奏。某个过渡乐句更是怎么也弹不顺，反复尝试了几次都显得格外突兀生硬。

她蹙着眉，全神贯注地跟那几根弦较劲，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站了两个人。

齐子宣和林湛羽得知今日醉花茵重新开放，便过来瞧瞧，从蝶儿那得知舒翎来了凝芳苑就过来跟她“打个招呼”。

刚到院内，便被那断断续续，略显生疏的琴音吸引。这调子与他们听过的任何琴曲都不同，旋律走向新奇，情绪表达也更为直白。

林湛羽见舒翎坐在落满灰尘的家具上，蹙眉刚要发问，却被齐子宣抬手制止。

齐子宣静静聆听片刻，越听眼中的探究越浓。旋律虽然磕磕绊绊，不成整体，技艺也明显生涩，但勾挑抹剔之间，曲调先是沉郁如秋风萧瑟，而后，渐渐舒缓像行舟渡江般释怀。

“一向笑语盈盈的舒小姐，竟也有心事？”

当舒翎又一次在那个别扭的过渡处卡住，懊恼地轻啧一声时，齐子宣温和的声音终于自身后响起：

“此曲…前所未闻，格调新奇。可是舒小姐新谱的曲子？”

舒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阿宣和阿羽不知来了多久。阿宣脸上带着讶异和欣赏，阿羽的目光也落在琴上，似也若有所思。

“吓死我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这曲可不是我谱的。”

舒翎连忙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我自己胡乱消遣，弹着解闷儿。是不是很难听？磕磕巴巴的……”

“抱歉，惊扰到舒小姐了。”

齐子宣行了一礼，走上前，目光温润地看着琴弦，“旋律虽生疏，意趣却佳。只是…”

他微微倾身，手指虚点向琴弦，“方才那一处转折，小姐是否觉得滞涩难通？”

舒翎眼眸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连忙指着那处，“对对对！就是那里！总觉得接下去的音不对，要么太高飘了，要么太低沉了，怪怪的。”

齐子宣沉吟片刻道：“小姐或可尝试不用直接‘实音’过渡。在此处，”

他修长的手指优雅地做了一个“虚掩”结合“微吟”的手势，“略作停顿，以细微吟猱带过，再滑向下一音，或可生出几分‘欲语还休’之韵，既能连接，又添含蓄之美。”

他在琴弦上示范了一下那个微妙的手法，并未真正拨响，但动作行云流水，韵味十足。

舒翎立刻依言尝试。虽然依旧生涩，但那处一直卡壳的地方果然顺畅了不少，甚至因为那点迟疑和装饰，反而多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确实好了许多，阿宣你好厉害，书画院的小吏都如此才华横溢吗？不仅花料理的好，连音律都如此精通。”

舒翎惊喜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崇拜，“你比我那个古板…比我那个先生讲得清楚多了。”

齐子宣被她浮夸直白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随即莞尔：“小姐过奖了。不过是平日听得多了，些许拙见罢了。”

他顿了顿，“小姐于此道颇有灵性，敢于创新，已是难得。不必苛求一步到位，细水长流，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只是......小姐的琴音似冰雪覆盖，隐隐有郁结之意，后虽有新生之音破除，可终是不喜。”

齐子宣收敛笑意，转而目光直盯舒翎道。“小姐可是遇到难事？若信得过，我等愿意洗耳恭听，或许可帮得上忙。”

曲中蕴意被说的八九不离，舒翎微讶，这阿宣不仅通音律，居然还能猜出她心中的不快？对上齐子宣的目光，舒翎只觉得似乎少了一分往常的柔和，多了一分深探的意味，但并无恶意。

翰林院这种地方果然卧虎藏龙，这样的人才只做个打杂工的小吏也太浪费了。

舒翎赞许道：“看来阿宣你的音律造诣不凡啊。你说得对，我今日看见公主旧物，一时想起了我们在醉花茵和凝芳苑的时候，有感而发。”

齐子宣点点头，见舒翎挂念安华如此真诚，好感不由得又多了些，道：“舒小姐重情重义，安华公主已平安到达西南，不必担心。”

话一出口便惊觉说漏了嘴，赶紧补充道：“昨日听院中同僚是这么说的。”

舒翎听闻齐梦瑶已平安到达，担忧终是放下了些，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鼓起勇气问道：“阿宣你懂这么多，弹得肯定更好！以后若是得空，能不能偶尔也来教教我？就…就像刚才那样点拨我一下就好。”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齐子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愣了一下。他看着少女亮晶晶的、充满恳切和求知欲的眼睛，纯粹得让人难以拒绝。

他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的林湛羽，随即欣然一笑：“若小姐不嫌在下技艺粗浅，偶尔切磋交流，自是荣幸。”

林湛羽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她因为一个音弹顺而焕发出光彩的笑脸，听着那不成调却充满生气的古怪旋律，再看到齐子宣对她毫不吝啬的鼓励和对方崇拜的眼神，心中有股莫名细微的躁动隐约浮现。

他觉得这曲子离经叛道，但似乎也没那么难入耳。

他抿了抿唇，看着空中飞舞的尘絮最终说了一句：”弹琴是雅事，之后寻个规整的地方。“

舒翎被这么一提醒，环绕四周，看着阳光下飘絮般的灰尘尴尬道：”阿羽说得对，一时忘了这茬，还要麻烦两位跟我一起将这琴搬去醉花茵了“。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未成调的琴音，以及三人搬琴的身影。舒翎忽然觉得，练琴这件事，似乎没那么枯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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