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

次日，天色刚亮。

李存勖起身盥洗完毕，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门，杨焱、杨淼二人早已候在廊下，身上带着连夜奔波的露水寒气。

“殿下。”两人抱拳行礼，杨焱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古朴的乌木盒子，盒面还沾着些许湿润的青苔和泥土气息，“幸不辱命。”

李存勖眼神微凝，接过木盒。入手微沉，盒盖紧扣。

他并未当场打开，只是指腹在冰凉的木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便能感觉到盒内隐隐透出的、迥异于寻常草木的炽热精纯之气，做不得假。

“青城山那边，动静如何？”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杨淼回道：“属下二人趁夜赶到青城山，拦住了玄冥教众。得手后立即远遁，再无与任何人有过照面。”

李存勖点了点头，眼色深沉。

杨焱杨淼办事利落，没节外生枝，很好！

“辛苦了，下去休息，赏赐去管事处自领。”他开口，木盒则是由一旁的亲卫接过。

“谢殿下！”二人再拜，转身退下。

李存勖并未回房，而是径直向外院东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

那里不属王府主要建筑群，青砖灰瓦，松柏掩映，颇为清幽，是他特意划出来，供奉那位“上清道长”的丹房所在。

刚到月洞门外，两名总角道童便似有所感，从门内探出头，看见是他，一个忙转身往里跑，另一个则恭敬地垂手立在门边。

隔着一段距离，李存勖便听到院内传来清朗的吟诵声，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声音飘忽，似近还远。

李存勖脚步未停，径直走入院中。

先前跑进去的道童此时又出来，与门口的道童一同向他躬身行礼，却不言语。

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焚烧某种特殊香料产生的白雾。正对着的丹房房门紧闭。

他走到门前，那吟诵声恰好落下余韵。他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呼——”

一股更浓的白雾混合着馥郁却并不腻人的异香扑面而来，雾气温热，带着丹火之气。

李存勖下意识地屏息一瞬，内力微转，衣袖轻拂，将涌到面前的雾气荡开。

房门就这样敞开着，他并未踏入，只是站在门口。

待雾气渐渐散开，室内景象变得清晰，丹炉、药架、蒲团、经卷，布置得简单而有序。

一个身披青色道袍、身形清瘦颀长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俯身查看一座小铜炉的火候。

听到门开声，那人并未立即回头，而是不急不慢地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中银炭，方才直起身，转了过来。

正是上清道长。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清亮平和，颇有一份仙风道骨的模样。

“殿下今日来得早。”上清拂尘一摆，搭在臂弯，声音平和。

李存勖也没打算寒暄，对一旁亲卫示意。

亲卫捧着乌木盒上前，放在房内一张干净的榆木桌上，然后退至李存勖身后。

上清目光落在盒子上，缓步走近，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打开盒盖。

顿时，一股浓郁的炽热气息散发出来，甚至隐隐有红光在盒内流转。

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株形状古怪、色如赤玉的灵芝。

上清道长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色，脱口道：“千年火灵芝？！”

李存勖淡淡道：“真人好眼力。”

上清绕着李存勖缓缓走了一圈，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嗅着什么，最后停下，沉吟道：

“世子虽……嗯，数日前或有些操劳，损耗了些许元气。”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但毕竟年轻体健，根基深厚，远未到需以此等至阳大补之物壮阳的地步。”

“况且，此物药性猛烈如火，若用法不当，非但无益，反伤经脉根本。”

李存勖的脸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老道，又在拐着弯提他“荒淫”人设那点事了。

他压下心头那点无奈，直接说明来意：“不是用来滋补，我打算借其至阳精纯之气，冲破内力关隘。”

“烦请真人炼制丹药，其他所需辅药，府库任凭取用。”

上清闻言，重新将目光投向火灵芝，手指虚虚在其上方拂过，感受着那股磅礴的灵力。

随即捋了捋长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以此物为主材，辅以寒潭玉髓、千年雪莲芯等物调和其爆烈药性，再以贫道独门丹诀引导或可一试。”

他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对此挑战极感兴趣。

李存勖语气斩钉截铁，“一切但凭真人安排，所需一切，即刻列出清单。”

“善。”上清不再多言，小心合上木盒盖子。

李存勖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丹房的门无风自动，轻轻掩上。

随即，那清朗的吟诵声又隐约传来，这次似乎带着几分不同的兴致：

“我来问道无馀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李存勖脚步未停，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这处僻静院落。

这上清老道，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也没能摸清。

当年寒冬，此人奄奄一息倒在他新开的世子府门前，浑身冻伤，衣衫褴褛，却死死抱着一卷古旧丹经。

李存勖一时兴起，命人将其救回。

起初只当是个略通医术、运气不好的游方道士。

谁知此人恢复后，展露出的炼丹造诣和对各类药材、乃至一些偏门功法的见识，都远超寻常江湖术士。

这数年来，李存勖麾下心腹之人修炼所用、疗伤所需的不少珍贵丹药，甚至包括一些用于特殊场合的“秘药”，都出自此人之手，效果卓著。

这老道平时深居简出，除了炼丹、读书、偶尔指点一下捡来的两个小道童，几乎不与外界接触。

对李存勖这位世子，恭敬有之，却始终保持着一份超然的距离，从未主动索取过什么，也未曾表现出对权势财富的兴趣。

越是这样，李存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紧。

在这乱世，在这袁天罡眼皮底下活动的世界里，一个身怀绝技却来历成谜、不求名利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可能真是避世修行的方外之人，也可能……是某个势力埋下的暗桩。

“罢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炼丹之事，非他不可。”李存勖心中暗道。

况且，便是方外之人有了情感，也是弱点——他还护不住那两名道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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