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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上元节赐福法会


1966年2月4日,农历正月十五,上元节。

三清山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青松翠柏间隐约可见道观飞檐。山道两旁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石阶上结着薄霜,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陈长安寅时便起身,净手焚香,开始准备法会。

今日是道教重要节日——上元节,又称元宵节、天官赐福日。按道教传统,此日为天官紫微大帝诞辰,主司赐福。信众于此日参拜祈福,可得天官庇佑,消灾解厄。

这是三清观在鹰酱的第一个上元节,陈长安决定严格按照道门科仪举行法会。

他先在三清殿内布置法坛:正中供奉三清神像,前方设主坛,上置香炉、烛台、法印、令旗、净水盂等法器。左右设副坛,供奉天官、地官、水官神位。殿内悬挂黄幡,上书“天官赐福”“消灾延寿”等字样。

布置完毕,陈长安换上正式法衣。这是一套杏黄色道袍,上有八卦云纹,头戴莲花冠,手持象牙笏板。虽在异国他乡,仪轨不可废。

辰时,山门开启。

早有香客在山下等候。今日来的不仅有华人,还有许多白人、黑人、拉丁裔居民,都是听闻三清观要举行“夏国新年祈福仪式”慕名而来。

老李带着十几个华人走在最前面,他们穿着整洁的中式服装,神情庄重。

“陈道长,早啊!”老李恭敬行礼,“我们特意来参加上元节法会。”

“诸位居士请进。”陈长安立于山门前,迎候香客。

香客们鱼贯而入,看到殿内布置,无不惊叹。华人是感动——在异国他乡见到如此正宗的道教法坛,如归故里;其他族裔是好奇——这种异域宗教仪式充满神秘色彩。

“这就是夏国的寺庙仪式?”一个白人中年男子低声问同伴。

“听说很灵验。”同伴回答,“我妻子上周感冒,来上了一炷香,第二天就好了。”

“巧合吧?”

“谁知道呢。但来看看总没错。”

殿内很快聚集了百余人。华人站在前排,其他族裔站在后排或两侧,安静等待。

辰时三刻,法会正式开始。

陈长安登上主坛,面向三清神像,肃然而立。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鸣钟——”陈长安朗声道。

殿外钟楼上,老李的儿子拉动钟绳。铜钟发出浑厚悠长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钟声在山间回荡,肃穆庄严。

“击鼓——”

鼓声响起,节奏沉稳,与钟声相和。

钟鼓声中,陈长安开始诵经: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焚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迳达九天……”

这是《祝香咒》,开坛必诵。陈长安声音清朗,字字清晰,虽用中文,但其中蕴含的虔诚之意,跨越语言障碍,感染了在场所有人。

诵毕,陈长安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殿内弥漫。

“上香——”

香客们依次上前上香。华人按照夏国传统,三拜九叩;其他族裔学着样子,或鞠躬,或合十,虽姿势各异,但神情虔诚。

上香完毕,陈长安开始主法。

他手持法剑,脚踏禹步,在坛前作法。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剑指虚空,仿佛在与无形存在沟通。这是道教科仪中的“步罡踏斗”,象征道士步天罡、踏北斗,沟通天地。

非华裔香客看得目瞪口呆。这种仪式完全不同于他们熟悉的教堂礼拜,充满东方神秘主义色彩。

“他在做什么?”一个黑人妇女低声问。

“好像在跳舞……但又不像……”

“这是夏国宗教仪式,有千年历史了。”一个略懂东方文化的白人解释道,“据说能与神灵沟通。”

法事持续了一个时辰。陈长安先后诵读了《三官经》《北斗经》《消灾护命经》等经典,进行了“启师”“请圣”“献供”“宣疏”等科仪。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仪式感极强。即使不懂中文的香客,也被这种古老的仪式所震撼。

午时,法会进入高潮——天官赐福。

陈长安换上红色法衣,象征喜庆吉祥。他手持净水盂,以柳枝蘸取净水,洒向信众。

“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三官大帝,普降吉祥!”

净水洒落,信众们纷纷低头接受。华人知道这是“洒净”仪式,可消灾祛病;其他族裔虽不明白含义,但也感受到其中的祝福之意。

陈长安一边洒净,一边暗中观察。

他发现,今日来的香客中,华人大多虔诚——或是真诚信道,或是思乡情切,真心祈求平安福佑。而其他族裔,动机各异:有的出于好奇,有的寻求心灵慰藉,有的甚至带着试探心理。

其中几个白人男子,眼神中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个“东方宗教”的价值。一个黑人老妇,跪拜时极为虔诚,但眉宇间有深重忧虑。一对拉丁裔夫妇,抱着生病的孩子,眼中满是祈求。

陈长安心中了然。

洒净完毕,他回到主坛,开始最后一项科仪——发愿祈福。

“今日上元佳节,天官赐福之日。诸位善信至此,必有祈愿。吾今代天官宣化:诚心可感天,善念能通神。若有至诚祈愿者,可上前一步。”

殿内安静片刻。

老李首先上前,跪在坛前:“弟子李德福,祈求三清祖师庇佑在美华人平安顺遂,祈求祖国繁荣昌盛!”

陈长安点头:“善。华人漂泊海外,不忘根本,此心可嘉。”

接着,几个华人陆续上前:有求家人健康,有求事业顺利,有求子女学业有成。陈长安一一应允,给予祝福。

这时,那个抱着孩子的拉丁裔妇女犹豫着上前。

“道长……我儿子病了三个月,医生治不好。”她用生硬的英语说,眼中含泪,“求求您,救救他。”

陈长安看向那孩子,约四五岁,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他用神识探查,发现孩子患的是慢性肺炎,因拖延治疗已转为重症,现代医学难以根治。

但并非无药可救。

陈长安沉吟片刻,道:“抱孩子近前。”

妇女急忙上前。陈长安伸手轻按孩子额头,暗中注入一丝灵力。这灵力极为温和,可激发人体自愈能力,增强免疫力。

“回去后细心调养,三日可见好转,七日可愈。”陈长安收回手。

妇女将信将疑,但连声道谢。

接着,那个黑人老妇上前,跪地痛哭:“道长,我儿子在越南打仗,已经三个月没有消息了。求您保佑他平安回来!”

陈长安心中一动。越南战争——那是鹰酱正在进行的侵略战争。这个老妇的儿子,可能是美军士兵。

他沉默片刻,道:“战争之事,非人力可全控。但母爱至诚,可感天地。愿你儿平安。”

老妇叩头感谢。

之后,又有数人上前祈愿。陈长安发现,非华裔信众的祈求多与疾病、战争、贫困相关——这是鹰酱社会底层民众的普遍困境。

而华人信众的祈求,更多关乎文化认同、社区团结、与祖国的联系。

这是两种不同的焦虑。

午时三刻,法会接近尾声。

陈长安最后宣诵《赐福宝诰》,为所有信众祈福:

“志心皈命礼。玄都元阳,紫微宫中。部三十六曹,偕九千万众。考校大千世界之内,录籍十方国土之中。福被万灵,主众生善恶之籍;恩覃三界,致诸仙升降之私。除无妄之灾,解释宿殃;脱生死之趣,救拔幽苦。群生是赖,蠢动咸康。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上元九炁赐福天官,曜灵元阳大帝紫微帝君。”

诵毕,陈长安宣布:“法会圆满,天官赐福。诚心参拜者,可得福佑。”

他暗中做了一个决定。

陈长安闭目凝神,调动体内灵力。金丹期修士的灵力精纯无比,虽不能直接授予凡人,但可转化为“回春术”——一种温和的养生法术,能提高人体免疫力,激发自愈能力。

他锁定殿内所有华人信众。这些人大多虔诚,且多因漂泊海外而身心疲惫,需要调理。

“去。”

陈长安心中默念,一道无形的灵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所有华人。

灵光入体,华人信众们只觉浑身一暖,仿佛泡在温水中,疲惫顿消,精神焕发。一些有小病小痛的,疼痛减轻;长期亚健康的,感到久违的轻松。

但非华裔信众没有这种感觉。他们只看到华人信众突然神情舒展,面露喜色,不明所以。

法会正式结束。

陈长安宣布:“法会已毕,诸位可自由参拜,申时闭观。”

香客们陆续散去。华人信众边走边议论:

“刚才突然感觉好舒服!”

“我也是!肩膀不疼了!”

“难道真是三清祖师赐福?”

非华裔信众听到这些议论,更加疑惑。

那个白人中年男子拦住老李:“李先生,你们刚才怎么了?好像突然都很高兴?”

老李笑道:“陈道长做法,三清祖师赐福,我们得了福佑,身体都舒服了。”

“我们怎么没有?”男子皱眉。

“这……”老李不知如何解释。

几个非华裔信众聚集过来,神情不满。

“为什么只有夏国人有‘赐福’?”

“这是歧视吗?”

“我们也虔诚参拜了啊!”

声音渐大,引起陈长安注意。

他走过来,平静地看着众人。

“道长,为什么我们没感觉到‘赐福’?”一个黑人男子直接问。

陈长安环视众人,缓缓道:“赐福之事,在乎诚心。三清祖师感应的是心,不是肤色,不是种族。”

“我们也诚心啊!”拉丁裔妇女说,“我为我儿子祈祷,眼泪都流干了。”

“诚心分多种。”陈长安说,“有为己,有为亲,有为众生。有为一时,有为长久。三清祖师自有判断。”

这话含蓄而深刻。有人听懂了,陷入沉思;有人没听懂,仍不满。

那白人中年男子想了想,问:“道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必须真正理解并信奉道教,才能得到赐福?”

“信仰是内心的选择,不可强求。”陈长安说,“今日诸位能来,便是有缘。但缘有深浅,果有迟速。若真有心,不妨多来听听道法,了解道家思想。时日久了,或有感悟。”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赐福基于真正的信仰和理解,不是简单的仪式参与。

几个非华裔信众面面相觑,虽不完全满意,但无法反驳。

他们悻悻离去,但心中种下了种子。

翌日,三清观发生了几件“奇迹”。

老李的关节炎,多年不愈,今晨起床发现疼痛全消,关节灵活如年轻时。

一个华人餐馆老板的胃病,看了许多医生无效,今早吃饭居然不疼了。

几个华人老人的慢性病都有不同程度好转。

最神奇的是那个拉丁裔妇女的儿子——持续三个月的高烧退了,咳嗽减轻,早上居然要吃东西了。

消息很快传开。

华人社区沸腾了。他们确信这是上元节法会,三清祖师赐福的结果。

“陈道长是真高人!”

“三清观灵验!”

“以后要多去参拜!”

而非华裔社区,反应复杂。

那些参加了法会但没感到“赐福”的人,听说华人病愈的消息,既羡慕又疑惑。

他们再次来到三清观,询问陈长安。

“道长,为什么那个拉丁孩子病好了,但我们没有变化?”一个白人妇女问。

陈长安正在庭院中打扫,闻言停下动作。

“那孩子母亲,当时是什么心境?”他反问。

“她……很绝望,很虔诚。”

“绝望中的虔诚,最为纯粹。”陈长安说,“她不为名利,不为己身,只为孩子性命。此心可动天地。”

“那我们呢?我们也有祈求啊!”

“你们的祈求是什么?”陈长安温和地问。

众人沉默。

有人求财,有人求事业,有人求健康,有人只是好奇。

“求财者,心在财;求事业者,心在名;求健康者,心在身。”陈长安缓缓说,“这些都不是‘道’。道家讲‘无为’‘无欲’,不是不要这些,而是不执着于这些。执着越深,离道越远。”

一个黑人男子困惑:“那到底该求什么?”

“求心安,求自在,求与自然和谐。”陈长安说,“但这话说来简单,做到极难。所以需要修行,需要感悟。”

他顿了顿:“诸位若真有兴趣,可常来听讲。每周六下午,我讲《道德经》。慢慢听,慢慢悟。”

这番话,没有直接回答为什么没赐福,但给出了方向。

非华裔信众们若有所思地离去。

从此,三清观出现了一个新现象:每周六下午的《道德经》讲座,听众越来越多。不仅有华人,还有许多白人、黑人、拉丁裔。

他们起初或许是为了“求得赐福”,但听着听着,有些人真的对道家思想产生了兴趣。

陈长安讲解《道德经》,深入浅出,结合现代生活,很有启发性。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道法自然。”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这些东方智慧,在鹰酱这个竞争激烈、物欲横流的社会,像一股清泉,滋润了许多迷茫的心灵。

那个白人中年男子,后来告诉陈长安,他是一家公司高管,压力极大,每晚失眠。听了“清静无为”的道理后,试着调整心态,居然睡得好些了。

那个黑人老妇,每周都来,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听讲。她说,虽然儿子还没消息,但在这里能找到片刻宁静。

那个拉丁裔妇女带着痊愈的儿子来道谢,并开始学习简单的养生功法。

变化在悄然发生。

1966年2月底,三清观的信徒结构已悄然改变。

华人依然是主体,但非华裔信徒已占三成。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道教深奥的哲学,但被这种东方文化的魅力所吸引。

陈长安对此持开放态度。

他不强求任何人皈依道教,只传播思想。来者欢迎,去者不留,一切随缘。

这正是道家“自然”的态度。

某周六讲座结束后,那个白人中年男子留下来。

“陈先生,我叫罗伯特。”他正式自我介绍,“我是华盛顿大学的教授,研究比较宗教学。”

“罗伯特教授,幸会。”陈长安点头。

“我研究了基督教、佛教、伊斯兰教,但道教最让我困惑。”罗伯特坦诚说,“它似乎没有严格的教义,没有绝对的神,甚至不要求信徒必须做什么。”

“因为‘道’不是教条,是规律,是智慧。”陈长安说,“道家认为,万物自有其道,人只需认识它、顺应它,而不是强行改变它。”

“但这在鹰酱很难被接受。”罗伯特说,“鹰酱文化强调改变世界,征服自然。”

“所以鹰酱有很多问题。”陈长安直言不讳,“过度开发导致环境破坏,过度竞争导致精神焦虑,过度消费导致资源浪费。”

罗伯特怔了怔,苦笑:“您说得对。”

“道家不是反对进步,而是主张平衡。”陈长安说,“就像太极图,阴阳平衡,动态和谐。”

罗伯特沉思良久,最后说:“我会继续来听讲。您给了我很多启发。”

“欢迎。”陈长安微笑。

罗伯特离开后,陈长安站在殿前,望着夕阳下的三清山。

他想起了南京紫金山,想起了清虚观,想起了五个徒弟。

“清源、清心、清济、清静、清悦……你们还好吗?”他低声自语。

李佑国的虚影显现:“主人想他们了?”

“嗯。”陈长安承认,“不知他们是否把道观经营好,是否在认真修行。”

“主人用心教导,他们必不负所望。”

“希望如此。”陈长安望向东方,“等我在鹰酱稳定下来,修为再进一步,或许……可以回去看看。”

“主人要回夏国?”

“暂时不。”陈长安摇头,“但也许几十年后,等孩子们老了,我可以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这是金丹期修士的无奈:寿命漫长,却要目睹亲人老去。

但这也是修道的代价。

陈长安收拾心情,回到殿内。

夜晚,他照例驾驭万魂幡外出收割灵魂。鹰酱夜晚的罪恶从未停止,他的修炼也从未停止。

但在修炼之余,他也在观察、思考、传播。

三清观不仅是他修炼的据点,也是中华文化在海外的灯塔,是他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桥梁。

这或许就是他在鹰酱的使命:一边修炼提升,一边传播道法。

夜深了。

三清观内,香火未熄。

三清山上,月光如水。

一个夏国道士,在异国他乡,走着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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