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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果府官员到金陵


1939年8月,金陵。

从表面上看,这座城市已经恢复了战前的模样。

秦淮河畔,夫子庙前,新街口街头——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客人,戏院里传出悠扬的唱腔,街边小摊飘着各色小吃的香气。如果忽略掉那些偶尔走过的伤兵,忽略掉城墙上的弹孔,几乎要以为那场围城战从未发生过。

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一种新的腐烂正在滋生。

8月15日,紫金山清虚观。

陈长安像往常一样接待香客。这些日子香客少了些——不是不信了,而是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人们忙于生计,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上山祈福。

但今天来的几个香客,脸色都不太好。

“小道长,”一个卖菜的老农跪在蒲团上,上完香后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凑到陈长安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说,神仙既然能保佑咱们不被鬼子祸害,能不能……也管管咱们自己人?”

陈长安正擦拭供桌,闻言停下动作:“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农左右看看,见大殿里没别人,才继续说:“您是不知道,现在城里那些当官的……唉!”

他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

原来,自从三个月前果府行政官员大批回到金陵,接管了各个机构后,情况就开始变了。

最开始还算正常——恢复秩序,重建机构,安抚百姓。

但半个月后,嘴脸就露出来了。

“就说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老农说,“以前鬼子围城时,大家互相帮衬,也没人收什么税。现在倒好,工商所来了,说要收‘战时特别税’,一个月交一次。不交?不交就别开门。”

“多少?”

“一个月三块大洋!”老农激动起来,“我卖一个月菜也挣不了三块大洋啊!还有卫生费、治安费、摊位数……杂七杂八加起来,一个月得交五块!”

陈长安皱了皱眉:“有这么多?”

“还不止呢!”另一个卖布的中年妇女凑过来,“我那布摊,昨天来了个公子哥,带着几个跟班,说要买布。挑了最好的绸缎,一共二十丈。我报了个价,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给我一巴掌!”妇女眼圈红了,“说我看不起他,故意报高价。最后扔下一块大洋,就把布全拿走了!二十丈绸缎啊,成本就得十块大洋!”

“没人管?”

“管?谁敢管?”第三个香客是个教书先生,“那公子哥是王处长的儿子。王处长现在管物资调配处,手里权力大着呢。警察局的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谁敢管他儿子?”

大殿里一时沉默。

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

陈长安继续擦桌子,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桌子,他问:“这样的情况,多吗?”

“多!怎么不多!”老农激动地说,“我听说,粮店的米都被征用了,说要充作‘战略储备’。可那些米转身就被倒卖到黑市,价格翻了三倍!现在老百姓想买平价米,还得托关系,送红包!”

“药店的药也是,”妇女补充,“红十字会的救济药,说是免费发给伤兵和穷人的。可实际上呢?大部分都被官员们私下分了,要么自己用,要么高价卖。”

“还有煤炭,”教书先生推了推眼镜,“冬天快到了,煤炭是救命的东西。可煤炭公司被官员的亲戚把持着,价格定得奇高。普通人家根本烧不起。”

你一言我一语,说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陈长安一直听着,没插话。

等香客们说完了,要下山了,他才开口:“各位说的,我都记下了。三清祖师在上,善恶有报。”

香客们得了这句安慰,心里好受些,鞠躬下山。

陈长安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灰色的带子。

就像这座城市的命运。

当天晚上,陈长安把李佑国叫来。

“主公有何吩咐?”

“从今天起,派军魂进城。”陈长安说,“收集所有官员的作风问题——谁贪了,谁占了,谁欺压百姓了,都记下来。”

李佑国有些意外:“主公要管这些事?”

“不管不行。”陈长安望向山下的金陵城,“我守这座城,守了快一年。守住了鬼子,守住了炮火,难道最后要毁在自己人手里?”

“可是……这些毕竟是同胞,不是鬼子。”

“我知道。”陈长安沉默片刻,“所以不杀人。只驱逐。”

“驱逐?”

“把民怨最大的那些,连家眷一起,打晕了送到城外三十公里。”陈长安说,“让他们自己醒过来,自己想办法。至于能不能活,看他们的造化。”

李佑国明白了:“杀鸡儆猴?”

“算是吧。”陈长安转身走回大殿,“我要让剩下的人知道——在金陵城,胡作非为是有代价的。”

“是。”

从那天起,三百军魂化整为零,潜入金陵城大街小巷。

它们听,它们看,它们记。

粮店老板悄悄给王处长送红包,换来平价米配额——记下了。

药房掌柜把救济药私下卖给富商,钱和王处长三七分——记下了。

警察局赵局长抓了几个小贩,勒索赎金——记下了。

税务所孙所长虚增税款,中饱私囊——记下了。

公子哥们欺男霸女,当街打人——记下了。

夫人太太们炫耀新得的皮草,说是“朋友送的”——记下了。

十天时间,记了厚厚一本账。

陈长安翻看着军魂们带回的记录,脸色越来越冷。

他知道果府腐败。

但没想到这么腐败。

这才几个月?金陵城刚刚恢复一点元气,这些人就像闻到血腥的苍蝇,扑上来疯狂吸血。

“先动这三个。”他点了点名单,“王处长、赵局长、孙所长。这三个民怨最大,恶行最多。”

“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

8月26日,夜。

王处长家。

这位处长刚从饭局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今天他又谈成了一笔生意——把仓库里五千斤“过期”大米卖给粮商,实际那些米都是新米。差价一万大洋,他和粮商对半分。

五千大洋到手,美滋滋。

他哼着小曲,推开卧室门。

夫人已经睡了。

他脱了衣服,正要上床,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还没反应过来,就失去了意识。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赵局长家和孙所长家。

三个官员,连同他们的家眷——夫人、孩子、父母、甚至还有来串门的亲戚——全部被打晕。

然后,被阴兵像扛麻袋一样扛起来,飘出城门,飘向城外。

三十公里外,一片荒郊野岭。

阴兵们把人放下,摆成一排。

想了想,又给他们盖了件衣服——夜里凉,冻死了就不好玩了。

做完这些,阴兵们悄然离去。

第二天早上,这三家人陆续醒来。

看着周围荒凉的野地,全都懵了。

“这是哪儿?!”

“我们怎么在这儿?!”

“我的钱!我的首饰!”

哭喊声,叫骂声,响成一片。

但没人听得见。

这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五里路。

他们只能自己走回去。

走了一天,傍晚才狼狈不堪地回到金陵城。

守城士兵认出了他们,大惊失色,赶紧上报。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全城。

“听说了吗?王处长一家昨晚被鬼搬走了!”

“什么鬼?是神仙!神仙看不惯他们作恶,把他们扔到荒郊野外了!”

“活该!叫他们贪!”

“还有赵局长、孙所长,也被扔出去了!”

百姓们拍手称快。

剩下的官员们,却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聚在一起,紧急开会。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得罪高人了!”

“什么高人?”

“你说什么高人?金陵城那位!”

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这才想起,金陵城之所以能守住,之所以能恢复,靠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位看不见的“神仙”。

现在,“神仙”发话了。

用这种方式。

“那……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收敛点!”

“对对对,收敛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陵城的官场风气为之一变。

欺行霸市的,少了。

无故征税的,少了。

公子哥当街打人的,没了。

百姓们松了口气,以为好日子来了。

但陈长安知道,没那么简单。

9月10日,城南救济站。

这里是红十字会设立的救济点,每天向穷苦百姓发放免费粥饭、药品和衣物。

排队领粥的队伍很长,蜿蜒了半条街。

大部分是老人、孩子、伤兵、残疾人。

一个老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排到窗口。

“大娘,今天没粥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

“没……没了?”老奶奶愣住了,“这才中午啊。”

“说没了就没了。”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手,“明天早点来。”

老奶奶还想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快点!别耽误时间!”

她只好拄着拐杖,蹒跚离开。

不远处,陈长安站在街角,静静看着。

他不是来看粥的。

他是来看粮的。

昨天晚上,李佑国报告,救济站的仓库里新到了一批粮食——五百袋大米,两百袋面粉。

但现在,仓库是空的。

粮呢?

陈长安让军魂跟踪。

发现粮被运到了城西一个私人仓库。

仓库的主人,是工商局刘科长的连襟。

刘科长通过关系,把这批救济粮“处理”了——名义上是“过期”,实际上是转手倒卖。卖到黑市,价格翻倍。

赚的钱,刘科长拿六成,连襟拿三成,剩下的打点各个环节。

同样的把戏,还用在药品、食盐、衣物、煤炭上。

救济站的药品,被换成过期的假药。

食盐被掺了沙子。

衣物被换成破布。

煤炭被换成煤渣。

而真正的好东西,都在黑市上,价格高得离谱。

陈长安在城西黑市转了一圈。

看到了标着“红十字会专用”的盘尼西林,一盒卖十块大洋。

看到了“军需特供”的棉大衣,一件卖五块大洋。

看到了“救济站专供”的精盐,一斤卖一块大洋。

买的人还不少——都是有钱人。

穷人呢?

穷人在救济站排队,领掺沙子的盐,领过期的药,领破布做的衣服。

陈长安站在黑市街头,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道观,天已经黑了。

李佑国等在殿里。

“主公,查清楚了。”他递上一份名单,“涉及倒卖救济物资的官员,一共十七人。从科长到处长都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陈长安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都是新面孔。

不是王处长、赵局长那种明目张胆欺压百姓的。

是更隐蔽,更狡猾,更贪婪的。

“这些人,”他慢慢说,“比王处长更可恶。”

“为什么?”

“王处长贪,至少还让百姓知道他在贪。这些人贪,贪的是救命的物资,贪完了还要装好人,让百姓感谢他们。”陈长安把名单放在供桌上,“而且,他们形成了一个体系——你帮我,我帮你,互相掩护,互相分赃。抓一个,没用。得全抓。”

“那主公的意思是……”

陈长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殿门口,看着山下的金陵城。

夜色中的金陵,灯火点点,像星空倒映在地面。

很美。

但这美丽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腐烂。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果府会失败。

不是鬼子太强。

是自己太烂。

烂到根子里。

烂到无药可救。

“继续盯着。”最后他说,“名单上这些人,先不动。”

“为什么?”

“因为动了也没用。”陈长安声音很平静,“今天抓了这十七个,明天会有新的十七个。只要这个制度还在,只要这个环境还在,腐败就会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李佑国沉默了。

他是军人,生前最恨贪官污吏。

但他也知道,主公说得对。

腐败不是个别人的问题。

是整个体系的问题。

“那我们……”他问,“就不管了?”

“管。”陈长安转身,眼神坚定,“但要换个管法。”

“怎么管?”

陈长安没回答。

他走到供桌前,点了三炷香。

青烟升起,缭绕在神像前。

三清祖师垂目下视,面容悲悯。

仿佛在说:人间苦难,何日方休?

陈长安把香插进香炉。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一个很大的决定。

但他没有说出来。

只是对李佑国说:“先这样吧。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新情况,随时报告。”

“是。”

李佑国退下。

大殿里,只剩下陈长安一个人。

他看着神像,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说:

“师父,您教我修道,教我向善,教我守护苍生。”

“可您没教我,当苍生被自己人祸害时,该怎么办。”

“杀鬼子,我毫不犹豫。”

“杀同胞……我下不去手。”

“但不杀,他们就会继续祸害。”

“我该怎么办?”

神像不语。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像在思考。

像在叹息。

这一夜,陈长安没有修炼。

他坐在蒲团上,想了一夜。

想金陵城的未来。

想这座他守了一年的城。

想城里那些他救了一年的百姓。

想那些贪婪的官员,那些可怜的穷人,那些在黑市买救命药的富人。

想这个腐烂的果府,这个苦难的国家。

想了很多。

想到天快亮时,他站起来,走出大殿。

晨雾弥漫,紫金山还在沉睡。

但金陵城已经醒了。

炊烟升起,鸡鸣狗吠,新的一天开始。

陈长安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

做出了决定。

既然这个体系烂了。

那就……

换个体系。

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继续守。

守到该换的时候。

守到能换的时候。

他转身回殿,开始晨课。

该修炼了。

只有更强,才能做更多。

才能改变更多。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看到了方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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