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差地别的字
眼见母亲和刘大人都一副被勾了魂的模样，甚至连平日里最重仪态的刘大人都摇头晃脑起来，哪里还忍得住？
他猛地一用力，甩开了柳清漪一直紧紧挽着他的手！
“砚之！”
柳清漪被他这猝不及防的挣脱弄得一个踉跄，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无比清晰而强烈的恐慌感。
仿佛他这一甩手，便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她指尖飞速溜走，再也抓不回来。
情急之下，她失声唤出周砚之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哀求。
然而，周砚之却好似全然没有听见。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桌案旁那个沉静书写的身影，以及母亲和刘大人那异样的神情牢牢吸引。
他像一尾终于挣脱了网的鱼，毫不犹豫地大步冲上前，一头扎到了翘头案旁。
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宣纸上那不断增多的、令他莫名心折的墨迹。
柳清漪怔怔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又看了看周砚之毫不留恋奔向沈危的背影，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恐慌，也快步跟了上去，再次伸手，试图挽住周砚之的手臂，想要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这一次，周砚之虽未再甩开她，手臂却有些僵硬。
而柳清漪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铺展在案上、墨迹淋漓的宣纸上。
只一眼。
她便如遭雷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堪堪抑制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惊呼！
在柳清漪看来，方才刘正元刘大人初看那香笺时，脸上瞬间掠过的错愕与嫌恶，已然说明了一切。
那笺上的字迹，定然是丑陋不堪，令人难以入目。
而这泼皮母子既然敢上门构陷，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即便那香笺上的字迹并非江晚吟亲笔，也应当模仿得惟妙惟肖，至少在外行人眼中足以以假乱真，否则岂非自曝其短，贻笑大方？
可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只见沈危笔走龙蛇，那狼毫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勾勒出的绝非她预想中任何粗陋或模仿的笔迹。
而是一种……
她从未在女子，甚至在许多当世文人身上见过的、极具冲击力的字！
那字体瘦硬峭拔，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转折处锋芒内蕴，筋骨分明，形成一种独特的、如屈铁断金般的劲瘦美感！
更有一股清峻孤直、嶙峋不屈的气韵透纸而出，仿佛雪中寒梅，崖上孤松，风骨铮铮，傲然独立！
这……这分明已臻书法大家之境！
若非亲眼所见，柳清漪绝不敢相信，这般风骨凛然的字，会出自一个深闺女子之手！
柳清漪素以“京城才女”之名自矜，于琴棋书画上确实下过苦功，尤其书法，临摹过诸多名家碑帖，自觉在同龄闺秀中罕有匹敌。
可此刻，看着那一个个力透纸背、气韵天成的字。
她只觉自己平日引以为傲的簪花小楷、秀丽行书，在这扑面而来的、近乎霸道的风骨气韵面前，竟显得如此绵软无力，匠气十足！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她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变调。
几乎与身旁同样目瞪口呆、下意识吐出“我的老天……”的周砚之重叠在一起。
而她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吞噬！无数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疯狂冲撞。
江晚吟？
那个被江家刻意养成废物、粗鄙丑陋、据说连字都认不全的江晚吟？
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写出这样一手惊才绝艳、足以令许多书法名家都为之侧目的字？
这巨大的反差，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和预判，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眩晕与难以言喻的恐慌。
不仅仅是她，就连一直对沈危抱有极大信任、甚至猜测她可能暗中勤学苦练的苏婉清，此刻也被深深震撼了！
她知道儿媳或许藏拙，却万万没想到，藏得如此之深！
这手字，已然超脱了“闺秀书法”的范畴，其中蕴含的力道、风骨与精神气韵，绝非仅仅依靠刻苦就能练就，更需要极高的天赋悟性与开阔的胸襟眼界！
“好！好字！真正的好字！”
刘正元早已按捺不住，不待沈危完全搁笔，便已激动地抚掌赞叹，眼中精光四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这运笔，看似瘦硬，实则筋力内蕴，如百炼精钢，柔中带刚！”
“更难得是这份气韵，清峭孤直，卓尔不群，既有易安居士晚年笔意之瘦硬通神，又暗含一股浩然不屈的嶙峋风骨！”
“妙！妙极！真乃女子书法中百年不遇的逸品！”
他越说越是激动，竟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翘头案上捧起那张墨迹初干的宣纸。
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反复端详，爱不释手，眼神中的炽热与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这字，他真想求回去珍藏！
沈危却已从容搁笔，用青栀递上的湿帕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对刘正元的盛赞恍若未闻。
只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刘大人的陶醉。
“刘大人，既已看过我的字，还请劳烦大人，将我这随手涂鸦，与那泼皮手中所谓的‘情诗’真迹，一并展示于在场诸位父老乡亲面前。”
“是非曲直，真假对错，让大家一同做个见证。”
刘正元闻言，虽万分不舍，却也知正事要紧。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双手捧起沈危所写的诗笺，又示意衙役将苟德才呈上的那几张烫金香笺也拿在手中，然后转身，面向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诸位乡亲父老！”
刘正元朗声道，声音带着官威。
“本官手中，左手所持，乃是侯府少夫人江氏方才当场所书。”
“右手所持，则是这苟德才声称的、江氏‘亲笔’情诗。”
“孰真孰假，孰优孰劣，诸位有目共睹，自行判别！”
说罢，他高高举起双手，将两张纸并排展示。
阳光之下，对比鲜明到了刺目的地步！
一边是雪浪宣上风骨铮铮、清峻峭拔的墨宝，字字如刀似剑，气韵高华；另一边是烫金香笺上歪扭丑陋、粗鄙不堪的涂鸦，笔画绵软，结构松散，内容更是难以入目。
只要不是瞎子，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天壤云泥之别！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如同炸开了锅，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的哗然与怒潮！
“我的老天爷！这……这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少夫人的字跟画上的仙鹤似的，又精神又好看！那癞皮狗拿的什么鬼东西？跟鸡爪子扒拉出来的一样！”
“这还用看？肯定不是一个人写的！少夫人写得这么好，怎么可能去写那种丑字情诗？”
“这泼皮母子太可恶了！居然用这么丑的字来污蔑少夫人！简直其心可诛！”
“请刘大人立刻把他们抓起来！严惩不贷！”
“对！决不能轻饶！今天敢讹侯府少夫人，明天就敢讹咱们平民百姓家的闺女！”
“抓起来！打板子！下大狱！”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愤，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苟德才和赵春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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