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公交车在晨雾中摇摇晃晃。
车厢里混杂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周晓曼紧紧抓着身前的栏杆，她不敢看身旁的池书妤。
这个昨天还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状元，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如果不是自己摊上了大事，她甚至会觉得这好像是一场郊游一般。
车停了，池书妤率先跳下车。
周晓曼踉跄着跟上，眼前是一家国营饭馆，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
池书妤直接走了进去，周晓曼犹豫了一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同志，请问你们这儿洗碗工怎么算工钱？”池书妤问。
一个穿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厨探出头。
“一天八毛，管一顿中午饭。干不干？”
一天八毛。
就算不吃不喝，一个月也才二十四块钱。
父亲的手术费还得好几百块钱呢。
池书妤连价都没还，转身就走。
“哎，你这……”
周晓曼急了，想说什么，却被池书妤拽着胳膊拉了出去。
她们又走了几条街，进了一家看起来更小的面馆。
“洗盘子，一天六毛，不管饭。”老板娘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走出面馆，周晓曼再也忍不住了。
“池书妤，这样……这样能行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工钱太少了，根本就不够啊！而且……而且我明天早上还有课，我不能不去上课……”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力。
她以为池书妤有什么好办法，结果只是带着她做这种最没有希望的徒劳。
池书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不够？”她反问，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周晓曼被问得一噎，只能无助地摇头。
“既然没有，那就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去火车站，或者去天桥底下，跪着要饭。你长得不丑，又是个女学生，哭得可怜一点，一天要个几块钱应该不成问题。”
周晓曼的脸一下白了。
“第二，”池书妤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说，“我们现在就回学校，我帮你写一张大字报，把你家里的情况，你爸爸的伤情，都写清楚。然后贴在食堂门口，动员全校师生给你捐款。你是凭本事考进来的金凤凰，大家会同情你的。”
无论是要饭还是捐款，对于周晓曼来说，如同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里一样没区别。
她从山里走出来，靠的是自己的骨气和成绩，不是别人的同情和施舍。
“我……”她欲言又止。
“怎么？要面子？”池书妤看着她，“面子能换钱给你爸做手术吗？”
周晓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看着眼前的池书妤。
这个女孩，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为什么能如此冷静，如此残忍？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又都对。
是啊，她现在一无所有，最不值钱的，就是那点可悲的自尊。
“我不要。”过了很久，周晓曼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却不再是泪水，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火焰。
“我不要要饭，也不要捐款。”
“我要自己挣。”
她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池书妤的眼睛。
“多少都是一点，积少成多。你说得对，哭没有用，我得自己去挣钱。”
池书妤看着她眼里的光，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走吧。”
她再次转身。
她忽然觉得，池书妤真的好不一样。
所有人都说她是高高在上的状元，不近人情的学霸。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冷漠，那只是不想被任何无意义的事情拖慢脚步的清醒。
池书妤没有再带她去任何饭馆。
她们坐上了另一路公交车，在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下了车。
刚一下车，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这里是京市自发形成的一个服装市场。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有的直接在地上铺一块塑料布，上面堆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的则扯起几根竹竿，挂满了时下最流行的的确良衬衫和喇叭裤。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周晓曼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又不安。
池书妤却像是对这里熟门熟路，她领着周晓曼，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目光飞快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周晓曼小声地问。
“挣钱。”
池书妤的回答简单明了。
她在一个卖女式衬衫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跟一个顾客砍价。
池书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挂起来的衬衫。
白色的，粉色的，带小碎花的。款式大同小异，都是小翻领，泡泡袖，腰线做得含含糊糊。
“你看这些衣服，怎么样？”池书妤忽然问。
周晓曼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挺……挺好看的。”
“好看？”池书妤嗤笑一声，“土得掉渣。”
她从自己的布挎包里，拿出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在周晓曼不解的目光中，她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起来。
几分钟后，一张截然不同的女式衬衫设计草图，出现在了纸上。
利落的尖领，简洁的肩线，最特别的是腰部，她加了两条细细的褶皱，能完美地勾勒出女性的腰身。
旁边还标注着几个小字：法式收腰。
池书妤将笔记本递到周晓曼面前。
“我们不是来给别人洗盘子的。”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市场里，清晰地传进周晓曼的耳朵。
“他们卖衣服，我们卖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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