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指尖的火焰
第二十三章 指尖的火焰
清晨五点,维也纳的天还没亮。苏音已经坐在钢琴前三个小时了。
她两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施密特教授说的话:“你的音乐里有灵魂。”还有那些同学看她的眼神,网上关于“眼罩女孩”的讨论,还有许云深和姜珊珊的事。
这些事让她心烦。她只能靠练琴来让自己平静。
第一个小时,她练音阶。从C大调开始,一个八度接一个八度地弹。手上下跑动,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像机器一样动,关节发出咔哒声。
第二个小时,她练琶音。大三和弦、小三和弦、减七和弦、属七和弦,全都拆开弹成连贯的音流。从低音到高音,再从高音回到低音。指尖开始发烫,有点烧的感觉。
第三个小时,她弹车尔尼740第11首。这是训练手指灵活的曲子。右手要同时处理旋律和伴奏,左手要跳来跳去找音。
三年前,这首曲子她闭着眼都能弹好。现在不行了。手指僵硬,不听使唤。第17小节的三连音总是不平均,第23小节左手总弹错。
她皱紧眉头,摘下眼罩,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老师夸过“天生为钢琴而生”。现在却瘦得能看到骨头,指尖扁平,指甲边还有倒刺。更糟的是,按琴键时手指会抖。
那是肌肉没力气的表现。
三年被关着,吃药,不能碰钢琴,她的手退化了。
“不行……”她低声说,“这样不行。”
外面天快亮了,有人在花园走动。但她没停。
她又弹了一遍车尔尼 740 第11首。这次更差。注意力没法集中,第九小节就出错了。
“砰!砰!砰!”她一拳又一拳砸在琴键上。
奇怪、难听的声音响起来,像极了一声声怒吼。
她没哭。只是生气。气自己不行,气那三年白白浪费,气那些伤害她的人。
她趴在钢琴上,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流泪。三年来她真的已经哭够了。在黑屋子里,在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在遭受许云深和姜珊珊背叛的时候,她早就哭干了眼泪。
现在她不想哭。她只想弹琴。她想找回以前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自己。
她坐直身子,用袖子擦了眼睛。然后决定:从今天起,开始拼命练习。
每天五点起床,先练一小时基本功:音阶、琶音、哈农指法。
七点到九点练练习曲。车尔尼740一共50首,一天至少练5首。
九点到十一点练复调。从巴赫《平均律》第一册第一首开始。
下午两点到四点练大曲子。贝多芬奏鸣曲、肖邦练习曲、李斯特超技,从简单的开始,慢慢加难度。
晚上七点到九点写自己的曲子。《新生》要完成,还要写更多新作品。
九点到十点听大师录音,做笔记。
十点以后自由练,练到累得动不了为止。
这个计划很狠。但她没选择。她落后了三年。在维也纳音乐学院,天才太多,人人都在拼。她不拼十倍,永远追不上。
计划定好后,她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白,眼下有黑圈,但眼神很硬。
她重新戴上眼罩。不管有没有人,她都要戴。她要学会在这种状态下生活、弹琴、见人。
回到钢琴前,她继续练。
上午十点,有人敲门。
她正在弹巴赫C小调赋格。这首很难,左手要处理多个声部,右手要控制两个旋律线。
敲门声打断她。她皱眉,没理。
可对方又敲,声音更急。
“苏音?你在吗?我是顾辰风。”
她停下,起身开门。
顾辰风站在外面,手里提着袋子,脸上有点担心。
“我给你发了三条消息,你没回。打电话也不接,我就过来了。”
她这才想起手机在充电,练琴时她从不看。
“对不起,我在练琴,没注意。”
顾辰风走进来,看到钢琴上的乐谱:巴赫、车尔尼,还有她写的密密麻麻的标记。
“你几点开始练的?”他问。
她看钟:“两点半。”
顾辰风脸色变了:“到现在七个多小时?中间休息了吗?”
“休息了二十分钟,喝了口水。”
“苏音。”他语气严肃,“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
“我没事。”她转身往钢琴走,“我得尽快恢复。时间不多。”
“也不能这么拼。”他拉住她手腕,轻轻但坚决,“让我看看你的手。”
她想抽回来,但他抓得稳。
他翻开她手掌。十个指尖,六个破了皮,露出粉红的肉。最严重的是右手中指和食指,有血丝。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他声音压着火,“再这样下去会感染!可能伤到神经,以后都不能弹!”
她不说话。
她知道后果。但她更知道,不拼,就永远回不去。
“我带你去医院。”他说。
“不用。”她抽回手,“我自己处理就行。”
“苏音——”
“顾辰风。”她打断他,声音很平,“你知道我丢了什么吗?我丢了三年,丢了孩子,丢了健康,差点丢了命。现在我能重新弹琴,能重新开始。你觉得我会因为疼就停下吗?”
她戴着黑色眼罩,却像直直看着他。
她眼里有痛苦,有决心,有绝望,也有希望,还有一股疯劲。
顾辰风看了她几秒,叹口气。
“至少让我帮你处理伤口。”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我来之前就猜到了,带了药。”
她愣住,点点头:“谢谢。”
两人坐下。顾辰风打开药箱,拿出消毒棉、药膏、绷带。
“手给我。”他说。
她伸手。
他动作很轻。用棉片擦每个破掉的指尖,像在碰易碎的东西。消毒水刺痛,她皱眉,但没出声。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谎。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继续擦,涂药,再用绷带一圈圈包好。
他的手修长,动作准,像医生做手术。
“你学过医?”她突然问。
“没有。”他笑,“但我学过钢琴。我们都知道怎么处理手伤——起泡、割伤、指甲裂开,都常见。”
他顿了顿:“我十六岁那年,为了比赛,一天练十四小时。最后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下出血,疼得睡不着。老师骂我,说‘音乐是艺术,不是自残’。”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休息三天,等手好了,重新安排练习。更科学,更有效,不是光堆时间。”他包好最后一根手指,“有时候,休息和思考比瞎练更重要。”
她看着包好的手,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少练。”顾辰风收起药箱,“我是希望你能聪明点练。我知道你想追时间,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但太急反而坏事。手坏了,一切都完了。”
他从袋子里拿出保温盒:“给你带了午饭。吃完休息一小时,让手缓一缓。下午我可以陪你练,帮你听问题。”
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粥和小菜。
她眼眶忽然发热。
三年了。
自从妈妈被许云深送走,她就没吃过这样的家常饭。
“谢谢。”她声音有点哑。
“快吃吧。”他站起来,“我去楼下买咖啡,一会儿回来。”
他走后,她坐在桌前,慢慢喝粥。
粥很香,米软,配上小菜,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不是伤心。
是暖。是有人关心的感觉,是有人懂她的感动,是孤单太久后终于有人陪着的轻松。
她很快擦掉泪,继续吃。
顾辰风说得对。她得聪明练,不能光拼时间。
吃完,她真休息了一小时。躺在床上,闭眼,让手不那么疼,让脑子放松。
下午两点,顾辰风准时回来。
“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她活动下手,“确实该歇会儿。”
“那开始吧。”他在钢琴旁坐下,“你想练什么?”
“《新生》。”她说,“我想把它写完。”
她坐到钢琴前,翻开本子。《新生》的旋律还在,但需要完善,需要变成完整的作品。
“我从头弹一遍,你听听。”她说。
顾辰风点头。
她开始弹。
还是那个旋律,但从她指下出来,有点不一样了。上午练了那么久,手指灵活了些,音色也控制得好一点。
但问题还在:有些地方接得不顺,高音部分太用力,结尾太急。
弹完,她看他:“怎么样?”
顾辰风想了几秒。
“旋律美,感情真。”他说,“但结构可以改。比如这里——”他指第17小节,“转调太突然,加一句过渡,会自然些。”
“还有这里。”他指高音,“你用了太多强音,反而没力量。音乐像画画,要有明有暗,有留白。有时候弱比强更有劲。”
她认真听,在本子上记。
“另外,”他接着说,“你左手伴奏太简单。可以加丰富点的和声,让音乐更有层次。”
他们讨论了一下午。
顾辰风不是职业钢琴家,但他耳朵好,懂音乐。他能听出她听不出的问题,给的建议也实用。
最重要的是,他懂她的音乐。
懂那些音符背后的苦和光。
“这里,”他指一段低音,“你想表达绝望,对吧?”
她点头。
“但绝望里也能有一点光。”他说,“比如在这个和弦里加个高一点的音,会有期待感,像黑暗里看到星星。”
她试了试。
真的不一样了。音乐更复杂,更有味道。
“谢谢你。”她说,“这些建议很好。”
“不客气。”他笑,“帮你改这首曲子,我也想起以前。那时我们常这样聊音乐,在琴房一待就是一天。”
她也笑了:“是啊,你老挑我毛病,说这里不对,那里没感情。”
“你从不听。”他说,“总坚持自己。”
“因为音乐是私人的。”她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你说得对。”他看着她,“所以我只是建议,最后怎么改,是你说了算。这是你的音乐,你的故事。”
天快黑时,《新生》改得差不多了。
她弹了一遍完整的。
从黑暗开头,到挣扎发展,到冲破高音,再到平静又有希望的结尾。
这一次,音乐有了故事感,像一首短的交响诗。
最后一个音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辰风鼓掌。
“完美。”他说,“这会是一首好曲子。”
她看着乐谱,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这首曲子是她的重生。
从沈梦瑜到苏音,从黑到亮,从死到活。
“我想在下次大师课上演它。”她说。
“施密特教授会喜欢的。”他说。
晚上七点,顾辰风走了。
她送他下楼,看他上车,消失在夜里。
回到房间,她没马上练琴。
她坐在窗边,看自己包着绷带的手。
疼还在,但能忍。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变了。不是手变了,是心变了。
这一天,她拼命练,崩溃,被人关心,被人帮,改完曲子。她像经历了一场洗礼。
音乐不再是躲痛苦的工具,而是把痛苦变成美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艺术的意义。
她站起来,回到钢琴前。
这次她没弹练习曲,也没弹贝多芬或巴赫。
她弹舒曼的《童年情景》里的《梦幻曲》。
一首很轻、很静、很回忆的曲子。
她弹得很慢,很轻,像碰一个怕碎的梦。
手还在疼,但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音乐。
重要的是她又能弹琴了。
重要的是,经历了那么多黑,她还能弹出这么美的音符。
琴声在屋里飘,像月光,像水,像一声轻轻的叹。
窗外,维也纳的夜很温柔。
屋里,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用破了的手,弹一首关于重生和希望的歌。
她知道,路还很长。
手还会破,会疼,会流血。
没关系。
因为这次,她不是为别人弹。
是为自己。
为那个从灰烬里爬出来的自己。
为那个伤痕累累,却还要选美好的自己。
琴声不停。
在这个秋天的夜里,在维也纳的一间屋子里。
一个戴眼罩的女人,用磨破的手指,点燃了音乐的火。
火不大,但够照亮前面的路。
够暖冷的心。
够让她,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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