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苏音的王座
第二十二章 苏音的王座
苏音搬进了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宿舍。这是一栋老房子，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她的房间在三楼尽头，窗外能看到后花园。天气好的时候，有人在草地上练琴。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维也纳比国内晚六小时，她还没倒过时差。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有电车的声音，有鸟叫，还有一阵钢琴声。
楼下有人在弹肖邦的《夜曲》。弹得不错，但有点紧张，转调的地方不太顺，节奏也不稳。
苏音坐起来，光脚走到窗边。花园里的灯还亮着，雾气里透出一点黄光。楼下那间房也亮着灯，那个人应该也在准备考试或演出。
这就是维也纳音乐学院。每个人都拼命练习，都想做到最好。
她走回房间角落的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
三年了。她已经三年没正式弹过琴，也没在人前演奏过。
技巧生疏了，乐谱也记不清了。更让她害怕的是站上舞台的感觉。
以前，她是舞台上的女王。灯光照下来，观众看着她，她会觉得兴奋，不会紧张。
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起许云深和姜珊珊。他们曾是她的合作伙伴。她创作的曲子被他们偷走，改了细节，拿去参加比赛，得了大奖。事情败露后，他们反咬一口，说她抄袭。他们还有关系，把她从国内音乐圈彻底封杀。
这些事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按下琴键。
“Do——Mi——Sol——”
一个简单的和弦，声音清楚有力。
她开始弹音阶。从C大调开始，一个八度，两个八度……慢慢加快。手指从僵硬变得灵活。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琴键上。指尖因为太久没练而发痛，但她没有停。
一小时后，她开始弹车尔尼的练习曲。二十岁时她能闭着眼弹完，现在却要盯着琴键一个个找。
天渐渐亮了。花园里有了学生走动，琴声也多了起来。巴赫、贝多芬、拉赫玛尼诺夫……各种曲子混在一起，成了这里的早晨声音。
八点，有人敲门。
是常教授。他提着早餐，里面有咖啡和面包。
“给你带的。”他说，“怕你不习惯这里的食物。”
“谢谢。”苏音接过，请他进来。
常教授看了看钢琴上的乐谱和琴键上的汗渍，点点头。
“已经开始练了？”
“嗯。三年没碰，手太生了。”
“不急。”常教授坐下，“我已经帮你安排了旁听课。今天下午两点有钢琴大师课，你可以去看看。”
他拿出一张课表。上面写了很多课：钢琴技巧、音乐理论、西方音乐史、室内乐合奏、作品分析……
“这么多？”
“你是旁听生，不用拿学分，可以挑着听。”常教授说，“但我建议你去大师课和室内乐合奏。大师课能让你知道现在的标准，室内乐能帮你找回合作的感觉。”
“好，我听您的。”
常教授又拿出一个盒子。
苏音打开，里面是一只黑色丝绸眼罩。
她愣住了。
“我知道你三年前出事后，眼睛一直不好。”常教授说，“医生说强光和用眼过度会加重问题。这个眼罩能挡光，也能让你更专注。很多音乐家都有自己特别的方式，这也许会成为你的特点。”
苏音明白了。戴着眼罩，既能保护眼睛，也能让人记住她。
“我明白了。”她拿起眼罩，摸了摸，“下午的大师课，我就戴着它去。”
“不用勉强。”常教授看着她，“如果还没准备好，可以再等等。”
“我准备好了。”苏音声音很坚定，“教授，我等了三年，不想再等了。”
常教授笑了：“好。那我下午两点来接你。”
送走教授后，苏音吃完饭，洗了澡，换上一条黑裙子。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戴上眼罩。
丝绸遮住眼睛，光线变柔和了。她看不见，但没关系。她只想重新开始。
中午十二点，有人敲门。
是顾辰风。他拿着一束白百合。
“欢迎来到维也纳。”他笑着递给她，“常教授说你下午去上课，我正好在这边，过来看看。”
苏音接过花：“谢谢。进来吧。”
顾辰风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眼罩上。
“已经戴上了？”
“嗯。教授说，这样我能更专注。”
顾辰风沉默了一下：“能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吗？”
苏音犹豫了一下，摘下眼罩。
顾辰风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褐色的瞳孔，像秋天的湖水。但眼白有些红血丝，是旧伤留下的痕迹。
“恢复得比我想象得好。”他轻声说，“医生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苏音重新戴上眼罩，“别看强光，别用眼太久。这里环境很好。”
“会好的。”顾辰风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乐谱。
苏音接过翻开，愣住了。
这是她二十岁时写的原创曲手稿。当年被许云深和姜珊珊偷走核心部分，她以为原稿早就没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参加青年作曲家大赛时，我是技术支持。”顾辰风笑了一下，“你交的备份文件，我一直替你留着。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用到。”
苏音的手指划过发黄的纸页。上面是她年轻时的字迹，锋利又有灵气。
《晨曦》。
这首曲子是她写给雨后清晨的，充满希望和力量。
“谢谢。”她低声说，“我以为这些都没了。”
“音乐不会消失。”顾辰风说，“就像你对音乐的热爱，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下午一点五十分，常教授准时到楼下。
苏音已经准备好了。她穿黑裙子，外搭灰开衫，头发盘起，戴着黑色眼罩。
“准备好了吗？”常教授问。
“准备好了。”
三人一起走向主教学楼。路上不少学生看她。一个戴眼罩的东方女孩，跟着常教授往钢琴系走，确实引人注意。
大师课在三楼演奏厅。能坐两百人，现在已经坐满。
苏音和常教授一起坐在最后一排。顾辰风有会，先走了。
两点整，施密特教授进来。她是国际有名的钢琴家，教学很严。
今天上课的学生是个德国男生，弹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
演奏开始。
苏音认真听。
男生技术很好，速度快，力度足。但施密特教授听完一段就叫停了。
“技术很好。”她说德语，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但音乐呢？你的音乐在哪？”
男生愣住。
“李斯特写这首曲子，不是为了炫技。”施密特教授走到钢琴前示范，“他要的是吉普赛人的灵魂，是自由、狂野，还有一点乡愁。”
她弹了几小节。同样的音符，感觉完全不同。
苏音屏住呼吸。
这才是大师。
不只是弹琴，是在讲故事，在表达情感。
接下来一小时，施密特教授一点点讲这首曲子。从技术到情感，从历史到背景，讲得很细。
苏音听得入迷。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的课。像干渴的土地终于下雨。
课快结束时，施密特教授突然说：“今天有没有人愿意上来试试？随便弹点什么。”
教室里动了一下，没人举手。
在这种老师面前演奏，压力太大。
常教授轻轻碰了碰苏音的手。
苏音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个机会。
一个让“苏音”这个名字再次被人记住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所有人立刻看向她。
施密特教授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这位同学？”
“我是苏音，来自中国的旁听生。”她用德语回答，声音稳定。
“很好。”教授点头，“请上台。”
苏音站起来，走向舞台。脚步稳，走得慢，但不慌。
她走到钢琴前，教授让开了位置。
“你想弹什么？”
“我想弹一首自己写的曲子。”苏音说，“叫《新生》。”
这是她昨晚失眠时写的，只有框架，还不完整。但她想弹。
因为这首曲子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请。”教授退到一边。
苏音坐下，调整呼吸，手指放在琴键上。
全场安静。
两百双眼睛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黑色眼罩。
然后，她开始弹。
第一个音响起，苏音就进去了。
那是她的世界，只有音乐的世界。
《新生》的旋律很简单，甚至有点朴素。但它有一种力量，一种从黑暗中挣扎出来的生命力。
开头低沉，压抑，像在迷雾中走路。音符缓慢沉重，每一个都带着过去的痛苦。
慢慢地，旋律变了。
一丝光透进来。一个向上的音阶，一个充满希望的转调。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动起来，从慢到快，从压抑到释放。她忘了观众，忘了教授，忘了眼罩。
她只是在用音乐讲自己的故事。
讲那个被背叛、被打倒、却没有放弃的人。
讲那个用了三年时间，跨过海洋，只为回到音乐身边的人。
琴声在厅里回荡。
有人闭上眼，完全沉浸。
有人眼角湿了。
音乐真的能打动人心。
最后一个音落下，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开始稀疏，后来越来越响，变成雷鸣。
苏音从音乐中醒来。她站起来，对着观众鞠躬。
施密特教授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很好。”教授语气难得温和，“技巧还需要练，但你的音乐……有灵魂。这是很多人没有的。”
她顿了顿：“这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苏音点头，“昨晚写的，还不完整。”
“把它完成。”教授说，“完成后，我想再听一次。”
“我会的。”苏音认真地说。
课结束后，很多学生围上来。
“你的音乐太美了！”
“你的眼罩是为了保护眼睛吗？”
“你以前在哪里学的？”
苏音一一回答，保持礼貌，但不过多交谈。她不需要朋友。她需要专注，需要恢复，需要重新证明自己。
常教授站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欣慰。
离开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维也纳秋天黑得早。
“感觉怎么样？”常教授问。
“很好。”苏音说，“施密特教授很厉害。”
“她很少夸人。”常教授笑，“你今天给她留下很深印象。”
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路灯亮着，地上有温暖的光影。
到宿舍楼下时，苏音看到一个人站着。
是顾辰风。他手里有两个纸袋。
“会议提前结束了。”他走过来，“猜你们下课会饿，买了晚饭。”
袋子里是萨赫蛋糕和热巧克力。
三人坐在一楼休息室，一起吃甜点喝热饮。
“听说你今天在大师课上表现很好。”顾辰风笑着说，“已经有学生发视频了，虽然画质差，但音乐很清楚。”
苏音一愣：“视频？”
“现在时代不同，好音乐传得很快。”顾辰风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
正是她弹《新生》的片段。拍摄者在后排，画面晃，但音乐清晰。
标题写着：“神秘眼罩女孩在大师课弹原创曲《新生》，施密特教授罕见表扬！”
下面几百条评论。
“太美了！我哭了。”
“她的音乐有故事，太感人。”
“有人知道这位中国钢琴家是谁吗？”
苏音看着评论，心情复杂。
她本想低调练习，不想被外界打扰。但她也知道，这个时代，好作品需要被人看见。
“别担心。”顾辰风看出她的心思，“我已经联系发布者，让他暂时隐藏视频。不能完全控制，但至少不会乱传。”
“谢谢你。”苏音真心说。
“不过，”常教授开口，“适当的关注也不是坏事。‘戴眼罩的钢琴家’这个形象很有辨识度，对你以后有帮助。”
苏音懂这个道理。
这也是她选择戴眼罩的原因之一。
晚饭后，顾辰风走了，常教授也回去了。
苏音回到房间，没开灯，坐在窗边看夜景。
维也纳的夜晚很美。远处教堂亮着灯，像发光的城堡。电车驶过，灯光在夜里划出线条。
她想起三年前，在医院病房，她也是这样坐着。
那时她刚被毁掉事业，身心俱疲，眼前一片黑。
现在，她看到了光。
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未来。
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但没有弹。
只是坐着，手指轻轻摸着琴键。
今天在大师课的演奏，让她找回了站在舞台的感觉。
那种掌控音乐、传递情感和观众共鸣的感觉。
虽然只是个小展示，还有很多不足，但这是个开始。
一个好的开始。
手机震动。是顾辰风发来的消息。
【视频基本处理好了。但有几家本地媒体记者想找你采访。我帮你推了，但建议你考虑一下——适当宣传能让更多人听到你的音乐】
苏音回复：【谢谢。我需要时间准备】
【明白。你按自己的节奏来。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的。晚安】
【晚安，苏音】
她放下手机，重新戴上眼罩，照镜子。
黑丝绸遮住眼睛，遮不住她眼里的光。
一个戴眼罩的钢琴家。
一个在逆境中重生的人。
一个用音乐讲初心的人。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你好，苏音。”她轻声说，“欢迎来到维也纳。”
窗外，月光照进来。
维也纳的夜晚，才刚开始。
她的音乐之路，也才刚开始。
路还很长。
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未来。
眼罩下的世界模糊。
但音乐的世界，很清楚。
那将是她的王国。
而她，终将再次成为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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