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维也纳的倒影
第二十一章 维也纳的倒影
苏音坐在维也纳机场的候机厅里，阳光照在地板上。她手里拿着一杯凉掉的咖啡，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墨镜。
她看起来像个普通游客。
但她坐得很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那是弹钢琴的习惯。
她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还有二十三分钟就要登机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过去一天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她从医院逃出来，在陈默安排的安全屋待了一夜。凌晨四点被叫醒，坐车来到这个城市，用“苏音”的护照办了登机手续。
一切都很顺利。
可她还是紧张。每次广播响起，每次有人走动，她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她摸了摸胸前的银色音符吊坠——这是陈默昨天给她的，说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已经三年没见过母亲了。许云深说母亲出国养老了，可她现在觉得那可能是假话。
空乘推着餐车经过，笑着问：“女士，需要续杯吗？”
苏音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喝了一口冷咖啡，味道很苦。
这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要前排靠窗的位置，不是过道。”
声音很冷，带着不耐烦。
苏音身体一僵。
她慢慢转头看去。
不远处，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对着工作人员说话。他侧身站着，轮廓、声音、气场……
有点像许云深。
但不是他。
这个人更高，肩膀更宽，站姿更随意。他说话时右手食指轻轻敲柜台，像在打节拍。
许云深不会这样。
苏音稍微放松了些，但仍保持警惕。她低头假装整理包，用余光看着那人。
男人终于拿到登机牌，朝候机区走来。
他走路有节奏，像踩着音乐。
他从苏音身边走过时，她闻到一股雪松味，干净又清凉。
这不是香水。她对气味很敏感。这应该是香皂或洗发水的味道。
男人在她斜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光照在他脸上：高鼻梁，薄嘴唇，眉头微皱，眼神专注。
他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但眼神比年龄成熟。
苏音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但她感觉那人看了她一眼。时间很短，但她察觉到了。
机场广播响了：“CA879航班前往维也纳的旅客，请到21号登机口准备登机……”
苏音站起来，拿好行李，走到队伍中间。
她刚站稳，身后传来声音：“女士，你的护照掉了。”
她回头。
是刚才那个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护照。
她立刻摸口袋——空的。可能刚才拿登机牌时滑出来了。
“谢谢。”她伸手接过，声音压低。
男人没马上还给她。他看了眼护照封面，又看她：“苏音？”
他念出名字，语调微微上扬。
苏音点头：“是我的。”
男人这才递过来，嘴角露出一点笑：“维也纳音乐学院？学音乐的？”
“旁听生。”苏音简短回答，转身不再看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她背上。
检票、安检、登机。
苏音的座位在商务舱靠窗。这是常教授特意安排的。她说不出感谢的话，只能照做。
她坐下，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乘客陆续进来。
然后她听到那个声音：“抱歉，这是我的座位。”
她睁眼。
是那个男人。他站在过道上，手拿登机牌，看着她旁边的空位。
苏音心里一沉。
这么巧？
她看向他的登机牌——3C，就在她旁边。
男人坐下，放行李，系安全带，动作自然。
苏音没法放松。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要和这个人坐在一起。
飞机滑行，机长广播，空乘检查安全带。
苏音闭眼装睡，其实每根神经都绷着。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盯着，而是那种习惯性地观察周围的人。
空乘开始发餐。
苏音只要了杯水。
男人点了红酒和牛排，吃饭时刀叉几乎没声。
“你不吃？”他忽然开口。
苏音摇头：“不饿。”
“长途飞行最好吃点。”他切下一块牛排，“你要去维也纳学音乐，那很耗体力。”
苏音不说话。
“我多嘴了。”他笑了笑，继续吃饭。
几分钟后，他又问：“你在维也纳认识人吗？”
苏音警觉：“为什么问？”
“好奇。”他侧头看她，“我去过几次那学院，认识几个老师。也许可以帮你介绍。”
“不用了。”苏音拒绝。
他不生气，反而笑了：“你看起来很紧张。第一次出国？”
苏音不答。
“我也去维也纳。”他说，“参加一个音乐论坛。我开一家文化公司，主要投古典音乐项目。”
他递来一张名片。
苏音犹豫一下，接了过来。
黑色底，银色字：
顾辰风
辰风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首席执行官
下面有电话和邮箱。
顾辰风。这名字……好像听过。
但她想不起来。
“顾先生。”她把名片放进包里，“谢谢。”
“叫我辰风就行。”他喝了一口酒，“你呢？苏音，你主修什么乐器？”
“钢琴。”
“真巧，我也弹钢琴。”他眼睛亮了，“虽然现在很少碰了，但底子还在。你跟谁学？”
“还没定老师。”苏音小心回答，“先旁听看看。”
“聪明。”他点头，“维也纳音乐学院竞争大，尤其是钢琴。不过要是能进常青教授的班，就不一样了。”
苏音心跳一顿。
常青就是常教授的名字。他在那里教书。
“你认识常教授？”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算老相识。”顾辰风靠回椅背，看窗外云层，“我小时候参加过一个青少年钢琴比赛，他是评委。后来我转行做生意，他还挺可惜的。”
他转头看她：“那次比赛有个女孩让我印象很深。她弹肖邦《革命练习曲》，技术好，感情也足，拿了金奖。可惜赛后就消失了。”
苏音呼吸一紧。
那场比赛……
那是她十六岁时的最后一场国际赛。她弹了《革命练习曲》，拿了金奖。
银奖得主是个叫……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声音有点抖。
顾辰风看着她，笑了：“顾辰风。不过那时候，我用另一个名字参赛。”
他顿了顿，慢慢说：“我叫顾风。”
顾风。
那个和她争了好几年的对手。
那个她夺冠后第一个来祝贺她的人。
那个在她耳边说“你弹得好，但我一定会超过你”的少年。
苏音的手开始抖。
她抓紧扶手，指节发白。
“你……”她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起来了。”顾辰风笑了，眼里有些暖意，“沈梦瑜，好久不见。”
沈梦瑜。
她的真名。
他认出她了。
苏音脑子一片空白。她想否认，想逃。但她知道没用。
“你怎么……”她声音发颤。
“怎么认出你的？”他接话，“一开始只是觉得你身形眼熟。在候机厅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像一个人。后来捡到你护照，看到‘苏音’这个名字，我就更怀疑了。我听说常教授在帮一个学生改名出国，那个人以前很有天赋，但消失了三年。”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轻：“刚才，我看到你手指上的茧。那是长期练琴留下的，位置特别。还有你听到常教授名字时的反应……都对上了。”
苏音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确实有厚厚的茧，三年没弹琴也没完全消失。
“所以你要做什么？”她问，语气防备，“告诉许云深？还是……”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顾辰风皱眉，声音有点怒，“在我眼里，我是那种人？”
苏音愣住。
“三年前你突然消失，大家都说你车祸失明，退出乐坛。”他压低声音，“我不信。我打电话找你，都是许云深接，说你不想见人。我去医院，被拦在外面。后来我打听才知道，你被他控制着。”
他看着她：“我想帮你，但他做得太绝。他切断你所有联系，连你妈都被送出国。我找过律师，但没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苏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三年了。
她以为没人记得她，没人关心她。
原来有人试过救她。
“对不起。”她哽咽，“我不知道……”
“不用道歉。”顾辰风递来纸巾，“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苏音接过纸巾擦泪。她摘下墨镜——既然已经被认出来，再遮也没意义。
顾辰风看到她的脸，眼神变了。
“你瘦了。”他说，“但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倔。”
苏音勉强笑了笑：“你怎么确定我就是沈梦瑜？万一我只是长得像？”
“眼神。”他说，“我不会认错。十六岁那场比赛，你在台上弹琴的样子，就是这种眼神——认真，坚定，像要把灵魂融进音乐里。”
他顿了顿：“而且，常教授昨天给我发邮件，说今天会有一个‘特别的学生’来维也纳，让我‘偶然’遇到你，照顾一下。他很少这么认真托付人。”
苏音明白了。是常教授安排的。
“所以你要照顾我？”她问。
“算是吧。”他靠回去，“但现在看来，你比我想象中坚强。能从许云深手里逃出来，不容易。”
“我只是想活下来。”她低声说。
“那就好好活下去。”他看着她，“以苏音的身份，在维也纳重新开始。常教授会帮你安顿，我也会帮忙。至于许云深……他暂时找不到这里。”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一直在盯他。”他语气冷下来，“这三年我没停过调查。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只是之前没证据。现在你自由了，事情就可以开始了。”
苏音心跳加快。
“你要……”
“帮你讨回公道。”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和恢复。先安顿下来，养好身体，重新练琴。别的事，交给我和常教授。”
苏音看着他。这个曾经的对手，这个在她最黑的时候试图拉她一把的人。
“为什么？”她问，“我们只是比赛对手，不算朋友。”
顾辰风沉默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音乐不该被浪费。你是最有天赋的钢琴家之一，你的才华不该被毁。而且……”
他声音轻了些：“我还记得十六岁那年，你获奖后说的话。你说‘音乐是光，能照亮最黑暗的地方’。那时我觉得你太天真。现在我知道，你是对的。既然音乐是光，我就不能让它灭。”
苏音记得那句话。那是她小时候说的，满是理想。
她没想到，有人记了这么久。
飞机继续飞。
接下来几小时，他们聊了很多。他告诉她学院的情况，常教授的教学风格，需要注意的人。他也说了自己的公司——赞助年轻音乐人，办音乐节。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合作。”他说，“你的作品，你的演奏会，都可以成为合作的项目。”
苏音点头，心里升起久违的希望。
也许真的能重新开始。
也许音乐真的能带她走出黑暗。
飞了八小时后，苏音累了，靠着椅背睡着了。
顾辰风看着她安静的脸，眼神复杂。
他确实认出了她，但没说全部原因。
不只是眼神，也不只是邮件。
三年前，在她“消失”前一个月，他在一场音乐会见过她。那时她已嫁给许云深，看起来很开心。散场后她来找他，笑着说：“顾风，好久不见。你还在弹吗？”
他说：“很少了，做生意了。”
她有点遗憾：“可惜了，你弹得那么好。”
他问：“你呢？还在弹吗？”
她点头，眼睛亮亮的：“嗯，许云深说要给我建私人音乐厅，支持我追梦。”
那时她眼里的光，是真的。
一个月后，她就“出车祸失明”了。
顾辰风不信那是意外。他查不到证据，许云深藏得太深。
这三年，他一直调查。他收集商业黑料，监视动向，等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沈梦瑜逃出来了。她叫苏音，要重新开始。
他会帮她。
不仅因为她是对手，更因为她是从光走向暗，又努力找回光的人。
他不会让那光再灭。
十三小时后，飞机落地维也纳。
苏音醒来，看窗外陌生的城市，心情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
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顾辰风帮她拿行李，一起过海关，取箱子。
一切顺利。她用“苏音”的证件，没人怀疑。
走出接机口，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常青教授。她大学时的恩师，现在是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神很好，穿深灰西装，手里拿着乐谱。
看到苏音，他眼睛亮了。
“苏音！”他走过来张开双臂。
苏音放下行李，抱住他。
“教授……”她声音哽咽。
“好了，都过去了。”他拍拍她背，“欢迎来到维也纳。”
他松开她，看向顾辰风，笑了：“辰风，谢谢你。”
“应该的。”顾辰风和他握手，“常教授，好久不见。”
“很久了。”教授打量他，“上次见你，你还只想弹琴。现在是成功老板了。”
“音乐还是初心。”顾辰风说，“只是换方式做了。”
教授点头，转向苏音：“走吧，车在外面。先带你去宿舍。”
三人上车。
车上，教授问：“路上顺利吗？”
“很顺利。”苏音说，“多亏顾先生照顾。”
“叫我辰风。”他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教授看着他们，眼里有笑意：“辰风，苏音在维也纳没亲人，你是她唯一的熟人。”
“我会照顾她。”顾辰风认真说。
车子进城。街道干净，两边是老建筑，远处能看到教堂尖顶。
苏音看着窗外，感觉像做梦。
三天前，她还在医院病房，听着许云深和姜珊珊商量怎么害她。
现在，她坐在维也纳街头，身边是恩师和旧识，要开始新生活。
往事随风。
人生几多风雨。
“宿舍在学院附近，单人间，不大但安静。”教授说，“我已经帮你注册旁听，明天可以上课。不过先休息几天，调整时差。”
苏音点头：“谢谢教授。”
“另外，”教授顿了顿，“关于你的过去……在维也纳，没人知道‘沈梦瑜’。你就是苏音，一个中断三年想重拾钢琴的中国学生。明白吗？”
“明白。”她说，“我会记住。”
“还有，”教授关切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这三年不好过。我已经约了一位中医，明天给你检查身体。弹琴需要体力，你得先恢复健康。”
苏音眼眶又湿了。
教授为她考虑得太周全了。
车停在一栋老楼前。外墙浅黄，爬着藤蔓，看起来很温暖。
“到了。”教授说，“三楼，302室。钥匙给你。”
他递来一把铜钥匙。
苏音接过，手在抖。
这是她的新家。
是她自己选的，自由的房子。
顾辰风帮她搬行李上楼。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但很舒服：床、书桌、衣柜，角落还有架旧钢琴。
“钢琴是我准备的。”教授说，“二手的，但音色不错，适合练习。”
苏音走到钢琴前，轻轻打开琴盖。
黑白琴键泛着光。
她伸手，指尖碰琴键。
“Do——”
声音清脆。
那么熟，那么远。
眼泪终于落下。
三年了。
她终于又能弹琴了。
顾辰风站在门口，没说话。
教授轻轻拍他肩，两人退出房间，关门，留给苏音空间。
屋里，苏音坐在琴凳上，手指慢慢在琴键移动。
简单的音阶，基础练习曲。
她手指僵硬，技巧退步，三年没碰琴，肌肉记忆模糊。
但她不在乎。
她继续弹，让音符流出来，让音乐回到生命里。
阳光照进来，落在钢琴上，落在她手上。
温暖，明亮。
像希望。
门外，教授和顾辰风站在走廊。
“她需要时间。”教授低声说，“身体和心理都要恢复。”
“我知道。”顾辰风点头，“我会常来看她，确保她适应。”
“还有，”教授看他，“许云深那边……”
“我已经派人盯着。”顾辰风说，“他暂时不会发现苏音在这里。但时间久了，难保不起疑。”
“所以我们得加快。”教授表情严肃，“收集证据，准备反击。不能让她一直害怕。”
“我明白。”顾辰风眼神变冷，“这事我来处理。”
屋里，琴声不断。
从生涩，到慢慢流畅。
从音阶，到完整练习曲。
苏音的手指跳动，汗从额头滑下，但她不停。
她在找回自己。
用音乐，治伤。
一小时后，她停下，手放腿上，喘气。
很累。
但心里充满久违的满足和快乐。
她走到窗边，看维也纳街道。
行人走动，电车叮当，远处传来钟声。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
这是她的新生活。
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短信：【已安全抵达维也纳，一切顺利。谢谢。】
几秒后回复：【收到。保重。期待你的音乐。】
她放下手机，笑了。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门外，顾辰风听到琴声停了，轻轻敲门。
“苏音，我和教授要去吃饭，一起吗？”
苏音开门，看着这两个在她最黑时刻拉她一把的人。
“好。”她点头，笑容灿烂，“一起去。”
三人走出大楼，阳光正好，风吹得很轻。
街上飘来音乐，是莫扎特的《小夜曲》。
苏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香，面包甜味，还有自由的味道。
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那些伤害她的人，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但现在，她只想享受这一刻的阳光。
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享受音乐，享受生活。
享受做苏音的每一秒。
未来还很长。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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