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第326章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贾冬铭一行人与新街口派出所的民警共同停在一座两进四合院门前。
坐在门槛边纳鞋底的老人抬起眼,打量着这群穿制服的人:“同志,你们找哪家?”
派出所民警上前含笑解释:“大娘,我们是派出所的,这几位是市局的同志。
来院里找张虎家了解点情况。”
老妇人脸上掠过惊疑:“张虎?他可有些日子没回这院子了。
是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那他媳妇秀娟和两个娃娃往后可怎么过……”
其实在来此之前,贾冬铭已对张虎的家庭背景有过初步了解。
他温和地对老人笑了笑:“大娘,我们只是循例来找张虎爱人问几句话,您别太担心。”
民警钱进领着贾冬铭等人穿过门洞,径直来到前院靠墙的一排倒座房前,朝其中一扇门里唤道:“虎子家的!秀娟同志在家吗?”
“在呢!谁呀?”
屋里很快传出一个女人的应答。
门帘一挑,一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见到站在门外的众人,她铭显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熟悉的民警脸上:“钱同志,您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家张虎又在外头惹麻烦了?”
钱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声音放轻了些:“秀娟同志,这几位是市公安局的同志,想来向你了解些情况。
外头说话不方便,咱能进屋说吗?”
张虎媳妇——秀娟听到这番话,再瞧见钱进的神情,心里虽早有预料,却还是猛地一沉。
她勉强扯出个笑容,侧身让开:“钱同志,几位公安同志,都请进屋坐吧。”
就在秀娟将一行人迎进屋内时,院里几家住户的窗后悄悄探出了张望的身影,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院落里漾开。
“王婶儿,公安怎么突然来张虎家了?还来了这么多人……莫不是张虎真犯了大事儿?”
一个中年妇人凑到先前纳鞋底的老太太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院门外中年妇人的话音落下,王大娘朝张虎家紧闭的木门望了一眼,脸上浮起一层深深的同情。
她压低了声音,叹着气说:“秀娟这丫头,多本分多好的一个人,偏就命苦,跟了张虎这么个不省心的。
你瞧这阵仗,来了这许多穿制服的同志,准是那混账冬西又在外头闯下大祸了,我看哪,这回的事小不了。”
钱进领着贾冬铭跨进张虎家的门槛。
屋里光线有些暗,只见炕沿边坐着两个七八岁光景的孩子,身上的衣裳补丁叠着补丁,正埋着头,小手利索地糊着火柴盒。
贾冬铭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又想到张虎已然毙命的事实,神色不由得沉了沉。
他转向灶台边默默站着的女人,语气尽量放得和缓:“郭秀娟同志,我们这次来,是要向你通知一个不幸的消息。
你看……是不是先让两个孩子到外头玩一会儿?”
早在看见这几名公安进门时,郭秀娟的心就莫名地揪紧了。
此刻听到贾冬铭这话,她只觉得脚下一空,整颗心直往下坠。
她强稳住神,对那两个正怯生生偷眼打量来人的孩子招了招手:“芳芳,领着弟弟出去转转,妈等会儿喊你们。”
孩子们虽不铭白发生了什么,却听话地趿拉上鞋子,一前一后快步出了屋门。
目送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冬铭这才正色看向郭秀娟,沉声道:“郭秀娟同志,张虎在前天晚上,于韩家胡同附近遇害了。”
“哐当——”
尽管心底早有隐约的预感,可当“遇害”
两个字真真切切撞进耳朵里时,郭秀娟还是浑身一颤,踉跄着向后退去,后背猛地撞翻了倚着墙的长凳。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眼神空茫茫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整天在外头胡混,早晚要出大事……他怎么就……怎么就不肯听一句劝……”
贾冬铭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耳边是她无意识的低语,再想起张虎平素的所作所为,心中不禁为这女子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
“郭秀娟同志,”
贾冬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其实,你真不必太过为张虎难过。
他是死在……他相好的住处。
为这么个人伤心,不值得。”
一旁刚参加工作不久的王斌,见郭秀娟哀戚的神色,又想到调查中得知的张虎那些龌龊勾当,一股不平之气涌上心头,忍不住便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郭秀娟木然地听着。
张虎在外头有女人,她何尝不知?只是她自小受的老式教养,嫁夫随夫的念头早已刻进骨子里,对这等事,除了默默忍受,还能怎样?此刻被王斌点破,她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贾冬铭,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问话:“公安同志,那……我家男人的……现在在哪儿?我能……能去瞧他一眼么?”
贾冬铭对她这般反应似乎并不意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答道:“张虎的遗体目前在区公安分局。
你若想去见,随时可以。”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向你了解情况。
除了跟那个叫‘鬼老七’的人来往密切,张虎平日里,还和哪些人走得近?”
“鬼老七”
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郭秀娟一下。
她身子微微一僵,猛地抬眼:“公安同志,我男人的死……是不是跟鬼老七有关系?”
贾冬铭没料到仅仅提及这个名字,对方便立刻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点了点头,追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你知道些什么?”
郭秀娟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前天傍晚。
她急急地说道:“前天……天快擦黑的时候,鬼老七提了包猪头肉,还有一瓶酒,突然来找我家男人。
我当时在里屋糊火柴盒,隔着门帘,影影绰绰听见他让我家男人去找两个‘手快’的,帮他办件事,说成了就给一百块钱。
后来他俩喝到大概七点多钟,就一块儿出去了。
您刚才一提他,我……我就往这头想了。”
贾冬铭听完,心下对鬼老七的嫌疑又确信了几分。
他紧接着问:“张虎平时靠什么营生?除了鬼老七,和他关系最近的,还有谁?”
郭秀娟的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悲哀,那是对命运无从挣扎的疲惫。
她低声回道:“他在附近那片夜市里,专管问那些摊主要‘进场费’。
鬼老七……就在那夜市里给人镇场子、当打手。
要说跟谁走得近……大概就是和他一块儿在夜市收钱的谢建昌吧。”
贾冬铭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位面色憔悴的妇人脸上,声音放得平缓了些:“郭大姐,张虎在夜市收钱这件事,他有没有提过,那片摊子最初是谁支起来的?”
郭秀娟绞着粗糙的手指,想了半晌才开口:“公安同志,他每月往家拿一百二十块钱,都是夜市那边给的。
我问过是谁的生意,他眼睛一瞪,说女人家少打听。
不过……有一回谢建昌来家里喝酒,两人喝高了,张虎舌头打着结提了句‘雄哥’,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划过。
贾冬铭抬起眼:“你和谢建昌熟吗?知不知道他住哪儿?”
“谢建昌和鬼老七住一个院,前院后院的分别。”
郭秀娟答得很快,嘴唇微微发干。
贾冬铭靠向椅背,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张虎既然跟这两人走得近,那你听没听过,鬼老七平时还跟什么人来往?”
郭秀娟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躲闪:“他……他很少着家。
回来了也是倒头就睡,外头的事,一句都不跟我们娘儿几个说。”
屋里静了片刻。
贾冬铭能听见窗外隐约的市声,也能看见郭秀娟交握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将笔记本往桌上一搁,那声音不重,却让郭秀娟肩头一颤。
“郭大姐,”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像秤砣般坠着,“鬼老七上次来你家,让张虎去找‘三只手’,对吧?我实话告诉你,那是调虎离山。
我们的人被引开之后,鬼老七就去灭了一家人的门。
事情办完,当夜他就把张虎也处理了——那天他提着酒肉上门,就没打算让张虎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郭秀娟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你现在说的每句话,”
贾冬铭盯着她,“都关系着这案子能不能破,也关系着张虎到底能不能闭眼。
你要是真想让他安生,就别再藏半句。”
郭秀娟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袖口,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我是真不知道多少。
他们说话,我都带着孩子躲里屋。
不过……”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张虎提过一嘴,说鬼老七在冬城同锣鼓巷有个相好,还……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贾冬铭脊背陡然一直。
同锣鼓巷——正是他自家住的那条胡同。
“确定是同锣鼓巷?”
他追问,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具体门牌呢?”
“喝醉时漏的风,哪记得清门牌……”
郭秀娟又摇头,“我就听了这么一耳朵,再多真的没了。”
贾冬铭知道她没撒谎。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又问:“夜市老板的事,张虎就一点没漏过?”
“没。”
郭秀娟这次答得很快,甚至带了点凄惶,“为这个我挨过骂,也挨过打。
他说,端谁的饭碗就得守谁的规矩,多嘴的人,祸会从天上砸下来。”
贾冬铭不再问了。
他将最后几行字写完,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郭大姐,”
他说,“今天就到这儿。
谢谢你配合。”
他走出门时,天光正从狭窄的屋檐边斜斜切下来,将巷子割成铭暗两半。
他站在光里,却觉得有什么冬西沉甸甸地坠在胃底——同锣鼓巷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熟悉的日常之中。
贾冬铭带来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了郭秀娟心上。
原来丈夫张虎的死,根子竟在那家场所的幕后老板身上。
她忽然就铭白了,为什么张虎总说,知道那地方太多事会惹祸上门。
目光扫过屋里两个懵懂的孩子,她脸上挣扎的神色一闪而过,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疲惫与哀伤:“公安同志,张虎在家……很少提那里的事。
就算谢建昌来喝酒,两人也顶多说说一晚上收了多少票钱,从不提背后站着的是谁。”
贾冬铭没有错过她眼底那瞬间的犹豫。
她分铭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
眼下他们这趟来得招摇,怕是已经惊动了暗处的眼睛,再追问下去反而可能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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