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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暗夜归人


门,在陈大栓颤抖的手中,终于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挤进来,勾勒出一个倚靠在门框上、几乎要滑倒的身影。是陈铁生!他身上的学徒袍早已辨不出颜色,沾满了灰土、泥泞和……暗褐色的污渍。头发凌乱纠结,脸上满是烟尘和疲惫,左边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珠。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臂,衣袖从肘部撕裂,露出的手臂上缠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布条,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了大半,凝结成深色的硬块。

他几乎站不住,全靠门框支撑,嘴唇干裂发白,看到开门的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铁生!”李秀珍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劈裂的惊呼,扑了过去,却又在碰到儿子身体前猛地刹住,手悬在空中,抖得厉害,生怕碰疼了他。

大丫也站了起来,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陈醒的心猛地一沉,旋即又提了起来——人回来了,活着回来了!但伤……

陈大栓最初的狂喜瞬间被眼前的惨状冻结,化成了一种更尖锐的痛楚和怒意。他一把将几乎虚脱的儿子半拖半抱地拽进屋,反脚踢上门,动作粗鲁,手却在发抖。

“轻点!爹!哥受伤了!”大丫带着哭腔喊。

陈大栓不理会,将陈铁生扶到墙角地铺边,让他靠着墙坐下。灯光下,儿子的狼狈和伤痛无所遁形。

“水!快烧水!”李秀珍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音催促大丫,自己则慌乱地去翻找北间存放的药品和纱布。

陈醒已经动作麻利地端来了那盆还没倒掉的、微温的洗脸水,又拿来干净的旧布。“哥,先擦把脸。”

陈铁生虚弱地点点头,接过布,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烟尘混着血迹化开,露出一张更加苍白憔悴、却依稀能辨出原本清秀轮廓的脸。他看向家人,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没事……皮外伤……吓着你们了。”

“这叫皮外伤?!”陈大栓低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儿子手臂上那渗血的布条,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了的风箱。

这时,大丫端着一盆新烧好的热水过来,李秀珍也找到了红药水、碘酒和那卷干净的纱布。母女俩手忙脚乱地围上去。

“铁生,忍一忍……”李秀珍声音发颤,小心地去解那脏污的布条。布条被血黏住了,一扯,陈铁生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我来。”陈醒接过母亲手里的剪刀,小心地将布条剪开。伤口暴露出来——一道约莫两寸长的撕裂伤,不算太深,但皮肉外翻,边缘沾满污物,有些地方已经红肿,显然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处理。

大丫倒吸一口凉气,别过脸去。李秀珍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醒强迫自己镇定。她用镊子夹起蘸了温水的干净布,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污垢。动作很轻,但每一下擦拭,陈铁生的肌肉都会不受控制地绷紧一下,牙关紧咬,没再出声。

清洗完,她拿起碘酒瓶。这个年代,没有更好的消毒剂了。“哥,这个疼,忍一下。”

碘酒淋上去的刹那,陈铁生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嘶气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李秀珍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

消完毒,撒上一点家里仅有的一种白色消炎药粉(效果存疑),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圈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陈铁生除了最初的闷哼和颤抖,再没吭一声,只是额角的汗珠滚滚而下。

处理完手臂的伤,额角的擦伤就简单多了。等一切都弄妥,陈铁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

陈醒收拾着染血的布条和脏水,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翻腾:大哥这段时间去了哪里?这伤是怎么来的?他参与了什么?但看着父亲那阴云密布、山雨欲来的脸色,她明智地闭上了嘴。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陈大栓一直像尊铁塔似的杵在旁边,看着儿子处理伤口,看着妻子女儿忙乱,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眼神里有心痛,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欺骗、被隐瞒、以及看到儿子涉险后的愤怒和恐惧交织的复杂火焰,在眼底熊熊燃烧。

终于,等陈铁生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陈大栓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

“你老实讲,这一个月,你到底去了啥地方?这伤,是不是……是不是跟闸北那头的枪炮有关?你是不是……去当兵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又被强行压低,变成一种沉闷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陈铁生缓缓睁开眼,看向父亲。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或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点无奈的坦然。

“爹,”他声音沙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当兵?我哪够格。”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额角的伤,疼得吸了口气,“我就是……跟着些人,帮着搬搬东西,疏散疏散被炮火困住的街坊邻居,送送伤员……都是自发的,没人组织,看到能搭把手,就搭一把。”

“自发的?搭把手?”陈大栓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像铜铃,“搭把手能搭成这副样子?能一个月不着家?能弄一身枪伤?!你当我是三岁小囡,好骗?!”

“那不是枪伤!”陈铁生也抬高了声音,随即又因为牵动伤口而咳了起来,脸色潮红,“是……是搬运东西的时候,被炸塌的砖墙碎屑划的!流弹?我哪有那个运气挨上!”他顿了顿,放缓语气,看着父亲盛怒中混杂着深深担忧的脸,“爹,我知道你担心。但那种时候,看到老人孩子困在火里,看到受伤的人躺在街上等死,但凡有点良心的人,能袖手旁观吗?我就是……出了点力气,真的。”

“良心?力气?”陈大栓气得浑身发抖,“你的良心、力气,就是用来自家性命都不顾,跑去那种地方?!你晓得那是什么地方?是战场!子弹不长眼!炮弹更不长眼!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样子!”他指着儿子包扎的手臂和苍白的脸,“今天你是运气好,划个口子!明天呢?万一……万一……”他说不下去了,那种假设带来的恐惧让他浑身发冷。

“没有万一!”陈铁生打断他,眼神里有股执拗的光,“爹,我晓得危险。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我们不去做,难道眼睁睁看着……”

“看着啥?!看着天塌下来?!”陈大栓猛地挥手,像是要挥开什么可怕的东西,“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轮不到你个剃头的学徒去逞英雄!你娘,你妹妹,你弟弟,都指着你呢!你要是没了,这个家怎么办?!啊?!”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扭曲变形,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父子俩对峙着,一个愤怒如火山,一个平静却固执如礁石。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大丫吓得缩在一边,连哭都不敢大声。

陈醒站在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大哥的解释,她信一半。搬运物资、疏散群众可能是真的,但“自发”和“没人组织”,恐怕未必。那眼神里的东西,不仅仅是热心肠。但父亲此刻被恐惧攫住,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这种冲突,源于爱,却也被爱蒙蔽。

就在争吵即将升级的刹那,灶披间的门帘被掀开了。李秀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熬得浓稠的白粥走了进来,粥上还撒了几粒珍贵的糖。她眼睛红肿,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

“吵啥吵?有力气吵,不如省点力气把粥喝了!”她把粥碗直接塞到陈铁生手里,“铁生,趁热吃。大栓,你也给我坐下!外头天塌地陷,屋里厢还要吵翻天,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是伐?!”

热粥的香气,母亲强硬却哽咽的话语,像一盆温水,暂时浇熄了即将爆发的怒火。陈铁生低下头,默默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很烫,很稠,带着难得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近乎僵冷的胃里。

陈大栓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狠狠瞪了几子一眼,最终还是颓然坐回了凳子上,抱着头,不再说话。

一场冲突,被一碗粥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夜里,陈铁生就在父母房间的地铺上歇下了。他累极了,几乎是粥碗一放,靠着墙就陷入了昏睡。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或者因为手臂的疼痛而轻轻抽动。

李秀珍守在他旁边,几乎一夜未眠,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掖掖被角。陈大栓则坐在黑暗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那张写满焦虑、愤怒和深重担忧的脸。

陈醒和大丫挤在隔壁房间,也久久无法入睡。外头,零星的枪炮声仍不时传来,提醒着人们战争并未停歇。

天刚蒙蒙亮,陈铁生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踏实。烧似乎退了些,但脸色依旧很差,嘴唇干裂。他一醒,就挣扎着要起来。

“你做啥?”李秀珍连忙按住他,“伤还没好,起来做啥?躺着!”

“娘,我没事。”陈铁生声音还是很哑,却带着一种急迫,“我……我得出去一趟。有点要紧事体。”

“啥要紧事体比养伤还要紧?!”陈大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显然也一直没睡,眼底乌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给我老实在屋里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陈铁生看着父亲,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动摇的坚持:“爹,真的是要紧事。我答应了人家……要去接两个人进租界。他们……是从闸北逃出来的,路上走散了,约好了地方。我不去,他们找不到路,也进不来。”

“接人?又是接人?!”陈大栓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你自己都半条命了,还接啥人?!租界是那么好进的?巡捕卡得那么严!你以为你是啥人?救苦救难的菩萨?!”

“我不是菩萨!”陈铁生也急了,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伤口疼痛晃了一下,“但他们……是老师,是学生!炮火里逃出来的!我不去,他们可能就……”他哽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明白。

“老师学生又怎样?天底下老师学生多的是!轮得到你操心?!”陈大栓吼道,但声音里那色厉内荏的恐惧,却更明显了。他怕,怕儿子这一去,又卷入危险,怕那“万一”成真。

眼看父子俩又要吵起来。

一直沉默旁观的陈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哥,约的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只要接进来就行,是伐?”

陈铁生愣了一下,看向妹妹,点了点头:“嗯,靠近苏州河的一个小码头,中午前。只要带他们绕过巡捕的哨卡,进到租界里面就行,后面他们自己认得路。”

陈醒转向父亲,看着他那张被生活重压和此刻的恐惧折磨得愈发苍老的脸,轻声道:“爹,要不……你去?”

话一出口,不仅陈大栓愣住了,连李秀珍和大丫都愕然地看着她。

陈醒继续平静地说:“哥受伤了,走路都不稳当,出去太显眼,也容易出事。爹你常年在那一带拉车,路熟,人也熟,知道哪些小道巡捕看得松。你去接人,比哥去更稳当。接进来,送到地方,你就回来。只要小心点,别跟人冲突,应该……风险小很多。”

她这个提议,看似突兀,实则经过了快速权衡。大哥显然非去不可,以他现在的状态,危险系数太高。父亲固然也危险,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车夫形象,对地形熟悉,反而可能更安全。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父亲的反应。

陈大栓完全愣住了。他瞪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让他去?去接那些素不相识的、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人?他胆小,他怕事,他一辈子只求拉着自己的车,养活自己的家,不惹麻烦。这种明显可能招惹麻烦、甚至危险的事情……

他的第一反应是抗拒,是“关我啥事”的退缩。

但目光触及儿子苍白却坚持的脸,看到妻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哀求,再想到儿子手臂上那狰狞的伤口……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在他心里翻涌起来。

他怕。他比谁都怕儿子出事。但如果他的怕,换来的可能是儿子拖着伤体再去冒险,甚至可能……

这个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车夫,胸腔里那颗被岁月磨得粗粝却从未真正冷却的心,被某种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沉重:“……啥地方?哪两个人?长啥样子?讲清楚。”

陈铁生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水光掩盖。他急忙详细说了地点、暗号、那两位师生的特征。

陈大栓默默听着,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凝重取代。他不再看儿子,转身走到北间,翻找出自己最破旧、最不起眼的一身衣服换上,又戴上了那顶破毡帽。

“大栓……”李秀珍颤声唤道,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流着泪,帮他整了整衣领,“当心……早点回来。”

陈大栓“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铺上、眼神复杂望着他的儿子,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老实躺着!再敢乱动,腿给你打断!”

说完,他拉开门,低着头,像往常出车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门关上了。

屋里一片寂静。

陈铁生望着紧闭的门板,久久没有动弹。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抖动。

李秀珍抹着眼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陈醒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里那股一直梗着的、复杂的情绪,忽然间就松动了,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涌向四肢百骸。

她一直觉得父亲懦弱、固执、甚至有些不通情理。但就在刚才,那个胆小怕事了一辈子的男人,为了阻止受伤的儿子再次涉险,选择自己踏入了那片危险模糊的地带。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慷慨。只有一句硬邦邦的威胁,和一个沉默离去的背影。

这就是父爱。藏在粗粝的呵斥里,藏在笨拙的举动里,藏在被生活磨平的棱角之下,那份最原始、最笨重、也最不容置疑的守护。

她忽然就理解了,父亲昨夜那几乎失控的愤怒背后,是怎样的恐惧和深爱。也明白了,大哥那看似“不懂事”的坚持里,除了热血,或许也有另一份属于年轻人的担当。

这个家,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拼尽全力地,守护着彼此,也试探着触碰那黑暗时代里,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亮。

她走到窗边,望向父亲离去的方向。天色依旧阴沉,前路未卜。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被那沉默的背影,注入了一点沉甸甸的、名为“勇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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