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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最后的警告


1月25日的早晨,来得格外迟。

天光从仁安里那方狭小的天井上空渗下来,灰白里泛着铁青,像一块用旧了的、洗不干净的粗麻布。

寒气贴着地面爬,钻过新居木地板的每一条缝隙,即使灶披间里煤气灶吐着蓝幽幽的火苗熬着粥,那暖意也只在方寸之间打转,驱不散满屋的阴冷。

陈醒醒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实。脑子里反复转着的,是昨日去寻大哥未果的空白,是报纸上那些越来越烫眼的标题,是父亲数着米袋时沉默佝偻的背影。

她轻手轻脚起身,推开朝北小间的气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租界清晨特有的、被稀释过的煤烟和远处电车轨道的铁锈味。

弄堂还半睡半醒,只有底楼阿香姐裁缝摊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哒哒哒的缝纫机声,又急又密,像在追赶什么。

今天得再去买点盐。昨天的二十斤粗盐,母亲李秀珍摸着那粗糙的颗粒,还是觉得不踏实。“腌菜要盐,万一断了水,存东西也要盐……总归多备点弗会错。”她念叨着,把最后几个铜元数了又数。

陈醒披上夹袄,准备去灶披间帮忙。刚推开房门,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压低的骚动,夹杂着女人短促的惊呼和男人含糊的喝问。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楼梯拐角的窗户边,向下望去。

仁安里狭窄的弄堂地面上,薄薄的晨光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枣红色的丝绒旗袍,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格外刺眼。是后楼亭子间的刘春心。

她侧卧着,头发散乱,盖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脸颊,颧骨处有一块明显的青紫。旗袍的袖口撕破了一道,手臂上也有擦伤,渗着血丝。她似乎想撑起身子,试了一下,又无力地软倒,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弄堂里早起倒马桶的、买豆浆的几个人围拢过去,又不敢靠得太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呀,是后楼刘小姐……哪能回事体?”

“像是摔跤了?面孔都乌青了!”

“啥人摔跤摔成格副样子?依看看伊格衣裳……”

“勿要瞎讲!快,去喊人!”

陈醒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楼下跑。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跑到近前,那股廉价的、甜腻的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更清晰地冲进鼻腔。刘春心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嘴唇紧抿着,失了血色。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石板,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涂着丹蔻的颜色剥落了大半。

“刘小姐?”陈醒蹲下身,轻声唤道。

刘春心眼皮动了一下,勉强睁开一条缝。那双平日里空洞的大眼睛,此刻盈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痛楚,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和羞耻。她看到是陈醒,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又想动。

“勿要动。”陈醒按住她的肩膀,触手冰凉。“摔伤了?能起来伐?”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婶子小声说:“阿拉扶伊起来?地上冰阴的。”

陈醒点点头,和那婶子一左一右,小心地将刘春心搀扶起来。刘春心浑身软得厉害,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陈醒瘦小的肩膀上。她的脚似乎也扭了,站立不稳。

“我送她上去。”陈醒对那婶子说,又看向周围目光复杂的人群,“谢谢大家,没事体了,散散吧。”

人群慢慢散去,低语却还在空气里漂浮。陈醒半扶半抱着刘春心,一步一步往三楼挪。刘春心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人,旗袍下的身体单薄得硌人。她一直低着头,散乱的卷发遮住了脸,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好不容易挪到三楼后楼那间小小的亭子间门口。门虚掩着。陈醒推开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依旧是那种廉价香水味,但更浓,更滞重,混合着灰尘、旧木头、还有隔夜冷掉的食物的味道。

房间极小,比陈家朝北的堆货间大不了多少。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窄小的铁架床,挂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帐子;一张瘸腿的梳妆台,镜子裂了一道缝,台上散乱放着几盒劣质香粉、口红和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一个旧藤箱塞在床底。唯一整齐的,是窗台上一个小小的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蒙尘的满天星。

床上被褥凌乱,一件黑色的呢子短大衣胡乱扔在上面。

这就是刘春心的世界。光鲜的旗袍和卷发之下,是这样一个局促、灰败、散发着无力与挣扎气息的角落。

陈醒将刘春心扶到床沿坐下。刘春心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撕破的旗袍下摆。

“有红药水伐?纱布?”陈醒问,声音放得很平。

刘春心摇了摇头,依旧不吭声。

陈醒转身回家,从北间堆放物资的角落里,找出那瓶新买的红药水和一小卷纱布。想了想,又拿了一块干净的旧布,倒了一茶缸温水端过去。

回到亭子间,刘春心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陈醒没多问,拧干布,轻轻擦去她手臂和脸颊伤口周围的污迹。动作很小心。刘春心瑟缩了一下,没有躲。擦干净,涂上红药水。药水刺激伤口,她咬紧了嘴唇,没出声。

处理完手臂,陈醒示意她抬头处理脸上的淤青。刘春心迟疑了一下,终于慢慢抬起脸。

灯光下,那张年轻姣好的脸庞,此刻肿胀青紫,眼角还有细微的破裂。泪水冲花了妆容,留下狼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在褪去了职业化的空洞后,流露出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惧和迷茫。

陈醒静静地帮她涂药,动作依旧很轻。两人之间,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渐清晰的市声。

“……谢谢。”极低极哑的两个字,从刘春心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

“勿要紧。”陈醒收拾着东西,“脚能动伐?肿了勿好,要冷敷。”

刘春心试着动了动右脚踝,眉头立刻拧紧。

陈醒又回家,用旧布包了两块从窗外拿进来的大石头,递给她:“冰一冰,会好点。”

做完这些,陈醒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刘小姐,自家当心点。有啥事体……喊一声。”

刘春心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感激。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陈醒带上门,将那间充满颓败气息的小亭子间隔绝在身后。心里有点闷。刘春心身上的伤,绝不是简单的“摔跤”。那些淤青的走向,袖口的撕裂……但她什么也没问。在这座城市,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夜晚和伤口。追问,有时候比伤害更残忍。

回到自家门口,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前,抬手欲敲。

藏青色的长衫,清癯的面容,眼镜后的目光比往日更加凝重。是沈伯安。

“沈先生?”陈醒有些意外,连忙开门,“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沈伯安点点头,迈步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堆放在墙角的米袋、盐包,桌上还没收起的、写着物资清单的草纸,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腌菜和咸肉气味。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秀珍正在灶披间里,将最后一点粗盐仔细地倒进一个瓦罐,听到动静探出身,见是沈伯安,连忙擦手迎出来:“沈先生!您来了!屋里乱,还没收拾好……快坐,快坐!”她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想把那些显眼的储备物资往墙角再推推。

陈大栓也从里间出来,脸上带着劳作后的倦色,对沈伯安点了点头:“沈先生。”

“冒昧来访。”沈伯安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透着一种紧绷感,“陈醒,你父母都在,正好。”

他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陈醒给他倒了杯热水。沈伯安接过,没喝,双手捧着,像是汲取那一点点暖意。

“长话短说。”他抬眼看着陈家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得到一些确切的消息。上海,大战不可避免了。不是小打小闹,是……全面的战争。日军增兵已完成部署,借口早已找好,动手就在这几天,甚至……可能就是这一两天。”

屋里瞬间死寂。

只有灶披间煤球炉上粥锅轻微的“咕嘟”声,和小弟在里间无意识的咿呀声。

李秀珍脸色唰地白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围裙。陈大栓呼吸粗重起来,腮帮子的肌肉绷紧。陈醒则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末端窜起——沈伯安的判断,与她记忆和历史走向的阴影,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租界,”沈伯安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讽刺和无奈,“法国人、英国人,他们会宣布中立。但炮火不长眼睛,流弹、轰炸、溃兵、骚乱……租界不可能真正安全。它只会变成一个放大版的‘瓮’,里面挤满恐慌的人,物价飞涨,秩序混乱。”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墙角的米袋:“你们囤积物资,是对的。非常对。但这还不够。”他看向陈醒,眼神锐利,“接下来,你们要做的,是深居简出。非必要,绝对不要离开租界,尤其是不要去闸北、虹口、南市这些地方。陈醒,你的观察和笔,暂时收起来,尤其不要再写任何与时局直接相关的东西,投稿也要暂停。”

陈醒默然点头。

“家里门窗检查好,必要的时候,用木板加固。水,尽量存一些。钱,换成实在的东西。还有,”沈伯安的声音更低了些,“留意你们的邻居。战时人心难测,既有互助的可能,也有趁火打劫的危险。保持距离,但也不要完全隔绝。”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凛冽寒意,将陈家刚刚因搬入新居、稿费进账而生出的一点微薄暖意,彻底浇灭。

陈大栓猛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顾太太和阿香姐买菜回来了。声音由远及近,到了门口,似乎停顿了一下。

“……陈家最近又在搬东西?哦哟,一袋袋的,米店开张啊?”顾太太的声音,依旧矜持,但那份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隔着薄薄的门板透了进来。

阿香姐的声音爽利些,也压低了:“顾太太,轻声点。人家未雨绸缪,也是没办法。外头风声紧得来……”

“紧张归紧张,也没见谁家像这样……囤得跟逃难一样。阿拉先生讲,租界总归是安全的,法国人巡捕房又不是吃素的。过分紧张,反倒惹人注目,小家子气了。”顾太太的话音渐渐远去,大概是上楼了。

门内,沈伯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早料到如此。李秀珍的脸更白了,手指绞得发白。陈大栓脸色铁青。

陈醒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在沈伯安带来确凿的战争警告时,一门之隔,评判的标准却是“是否惹人注目”、“是否小家子气”。租界的“体面”,有时竟是这样一层脆弱又滑稽的壳。

沈伯安站起身:“我的话,请务必记住。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的抵抗。我……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你们保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陈醒一眼,“陈醒,记住,‘观察,记录,思考,但发表,要谨慎。’现在,连观察都要格外小心。活下去,才有将来。”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藏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比刚才更加压抑。

半晌,陈大栓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哑声道:“听沈先生的。秀珍,你再看看,还缺啥紧要的?我去想法子。”他顿了顿,“醒子,你……去药房,看看能不能再买点纱布、棉花、红药水,还有……治拉肚子、发烧的成药。平常的就行。”

陈醒应下。她知道,父亲这是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受伤,疾病。

李秀珍默默走到墙角,又开始清点那些物资,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米……盐……腌菜……腊肉……还够吃两个月……水……水怎么存?澡盆?缸?”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但手上动作不停。那是一种属于母亲的本能,在绝境中,仍要为一家人算计出一条最远的路。

陈醒揣上钱,准备出门。经过灶披间,看到窗台上那两支插在破瓦罐里的腊梅,经过几日,香气已淡,花瓣也有些萎蔫,但在这一片灰暗沉重的背景里,那一点鹅黄和幽香,却显得格外脆弱而珍贵。

她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花瓣。

然后,拉开门,走进弄堂里愈发紧张的空气中。

买药的过程很顺利。药店的伙计似乎也听到了风声,绷着脸,但货给得足。陈醒买到了需要的药品,还额外买了一小瓶碘酒和一把新剪刀。

回来时,弄堂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惊疑。烟纸店的收音机开得比平时响,正在播放市政府的公告,呼吁“镇静”、“勿信谣言”,但那份刻意平稳的语调,反而更像一种掩饰。

“听说了伐?东洋人的兵舰,在黄浦江上排了一长串!”

“何止兵舰!飞机都飞过来好几趟了,嗡嗡的,声音吓人!”

“闸北那边好多厂都停工了,工人都在往租界里头挤……”

“米价!米价又涨了!再这样下去,真要饿煞人了!”

陈醒穿过这些惶惶的议论,走上三楼。在楼梯拐角,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楼刘春心那扇紧闭的房门。寂静无声。

回到家,她把药品放好。父亲已经出去了,大概是去打听哪里还能买到更便宜结实的木板。母亲正在用旧床单缝制几个大大的布袋,看样子是想用来装更多的东西。

陈醒走到北间,摊开稿纸,却无从下笔。沈伯安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她最终只是拿出那本厚厚的剪贴簿,翻到最新一页,用工整的小楷写下日期: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五日。

然后,在下面空白处,她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分列“已备物资”、“待补充”、“注意事项”。在注意事项一栏,她写下:“深居简出。留意邻居。急救知识。水源。”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想起早上刘春心手臂上的伤,想起那瓶红药水。或许……还应该学一点更基本的急救?她想起前世公司组织的那些敷衍了事的消防和急救培训,此刻却觉得每一个模糊的细节都可能有用。

她合上剪贴簿,走到窗边。

天色依旧阴沉,仁安里上空那一方被切割的天空,灰蒙蒙的,仿佛一块巨大的、正在缓缓压下的铅板。

远处,租界的方向,依稀还能听到电车规律的叮当声,但那声音在今天听来,虚浮而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传来的余音。

楼下,阿香姐的缝纫机声不知何时停了。弄堂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哪家孩子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又被大人迅速捂嘴的呜咽声取代。

这寂静中的突兀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租界清晨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日常假象。

陈醒靠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眼睛。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能做的,似乎只有抓紧手边所能抓住的一切,然后,等待。

等待那一声注定要撕破天际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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