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风声鹤唳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在越来越紧的风声里,晕头转向地往前滚。
1月20号的消息,是隔壁刘先生下班时,脸色比平日更灰败地带回来的。他压低声音对在楼道里晾衣服的李秀珍说:“婶子,外头不太对。听说东洋人聚了一千多号侨民,在虹口那边游行,喊打喊杀的,要他们的领事和兵舰出来‘主持公道’呢。”
李秀珍听得心惊肉跳,晾衣绳上的水滴答下来,打湿了鞋面都浑然不觉。
第二天,弄堂口烟纸店的收音机里(老板开着招揽生意),断断续续飘出新闻简报:“……日总领事村井苍松,今日向吴市长提出四项要求,包括道歉、惩凶、赔偿、及……解散抗倭团体……”
“道歉?惩凶?赔偿?还要解散抗倭团体?”正在买火柴的陈大栓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的人先动的手,倒要我们道歉赔偿?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烟纸店老板苦笑:“老陈,这世道,枪杆子硬就是道理。依看看报上,东洋人的兵舰,在黄浦江上越来越多了。”
果然,22号,盐泽幸一的声明就见报了,口气强硬得吓人,什么“保护侨民生命财产绝对安全”,什么“已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报纸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硝烟味。更骇人的是,消息灵通的人已经开始传,倭国国内正在调兵,战舰、飞机、陆战队,都在往上海方向来。
“真要打起来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租界里每一个还能思考的人的心。
李秀珍一边紧张地归拢着家里新囤的米粮咸货,一边忍不住念叨:“以前在南市,院子虽然破,但隔壁人家无线电一开,有啥新闻,坐屋里就能听个大概。现在好了,搬到这租界亭子间,关起门来像只闷葫芦,啥新鲜事都听到得慢三拍!非要等到街上乱哄哄,报童喊破嗓子,才晓得天要塌了!”
她这话带着点自嘲的焦躁,却无意中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气氛。
就在这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当口,一个小小的好消息,像石头缝里钻出的嫩芽,带来了些许亮色。
1月23日上午,陈醒去邮局,竟真的拿到了一张来自《新闻报》副刊编辑部的汇款单。稿费:三块银元。附有一张简短的便条,编辑的字迹潦草却透着肯定:“《马浪路生煎的‘铁板交响’》一文,观察入微,笔触鲜活,市井气息浓郁,已刊发。盼续佳作。”
三块钱!对于此刻捉襟见肘、几乎将全部现金投入囤货的陈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更是雪中送炭的肯定。
陈醒握着那张薄薄的汇款单底单和凉丝丝的三块银元,一路小跑回家。推开家门,母亲正在用新买的粗盐腌制最后一点青菜,父亲蹲在地上检查米袋有没有被老鼠咬破。
“娘!爹!稿费!三块钱!文章登出来了!”陈醒的声音带着难得的雀跃。
李秀珍抬起头,手上还沾着盐粒,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真的?三块?阿弥陀佛,真是及时雨!”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银元,看了又看。
陈大栓也站起身,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一些,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好!醒子有出息!这钱……来得是时候。”
确实太是时候了。之前父亲咬牙拿出去囤货的一百五十块大洋,经过这几日全家出动、精打细算的抢购,已经花掉了三十多块。换回来的,是堆满了半个北间和灶披间角落的生存物资:糙米八十多斤,面粉三十斤,粗盐二十斤,咸肉、咸鱼、腊肠十几斤,菜干、萝卜干好几坛,肥皂两打,火柴、蜡烛各数包,还有一小瓶红药水和几卷纱布。家里那股混杂的、踏实又略显窒息的储备品气味,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局势的严峻。
眼下家里一共还剩下一百五十多块大洋。这笔钱,在李秀珍看来,是未来几个月房租、水电和无法囤积的鲜菜钱的唯一指望,是绝不能轻易再动的“保命钱”。陈醒这意外而来的三块钱,正好可以应付一些额外的、迫在眉睫的开销。
“这钱,醒子你自己留着。”李秀珍想了想,把银元塞回陈醒手里,“买点纸笔,或者……看看再添置点啥紧要的。你写文章要用脑子,也别太亏着自己。”
陈醒没推辞,她知道母亲的意思。这钱算是她的“私房”,也是家庭应急资金的一个灵活补充。
喜悦短暂地冲淡了焦虑,但更大的忧虑随即浮现。
父亲陈大栓蹲回米袋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声开口:“铁生……有好几天没捎信回来了吧?”
一句话,让屋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是啊,大哥陈铁生。上次见面还是搬家时匆匆一瞥,后来只托人带过一次口信说“忙”,再无声息。算算日子,已经快半个月了。
“往常再忙,十天半个月总该回来看看。”李秀珍忧心忡忡地放下腌菜盆,“现在外头这么乱,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又在理发店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会不会……”
她没敢往下说。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担心。大哥接触的人杂,心思又活,对时局格外关注。在这东洋人步步紧逼、抗倭情绪日益高涨的关口,他那样的年轻人,最容易卷进漩涡。
陈大栓眉头锁紧,旱烟杆在手里捏得咯吱响。良久,他看向陈醒:“二丫,你……明天要是得空,去看看你哥。就说家里都好,让他……要是店里不忙,就回家一趟。哪怕吃顿饭也好。”
陈醒心里一紧。她正担心这个。今天是1月23日。她的历史知识虽然模糊,但“一·二八”事变就在这几天了!记忆中,日军不仅会在闸北等地发动地面进攻,还会出动飞机轰炸上海市区!具体轰炸哪里记不清了,但霞飞路属于繁华的租界中心,虽然理论上享有“中立”,可炸弹不长眼,万一……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陈醒立刻应下。她也急需确认大哥的安危。
这一夜,注定难眠。窗外的租界,似乎也比往常更安静了些,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安静。远处黄浦江方向,偶尔传来低沉悠长的汽笛声,不知是哪国舰船。无线电里,各家电台都在播放着软绵绵的歌曲或戏曲,刻意回避着敏感话题,反而更添诡异。
陈醒躺在黑暗中,脑子里纷乱如麻。稿费带来的微末欣喜,早已被对大哥的担忧和对即将来临的战争的恐惧冲得无影无踪。她想起沈伯安的警告,想起盐泽幸一嚣张的声明,想起记忆中那些关于轰炸、巷战、逃难的模糊画面……这一次,租界这艘“方舟”,真的能安然驶过即将到来的血火风暴吗?大哥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
第二天,1月24日,天气阴沉。
陈醒一早起身,匆匆吃了点泡饭,就跟父母说了一声,往霞飞路赶。街道上气氛明显不同。行人神色匆匆,很多店铺虽然开着门,但生意清淡。巡逻的安南巡捕和华捕多了起来,眼神警惕。电车上,人们沉默着,偶尔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
来到“雅风尚”美容理发厅门口,玻璃门依旧光亮,但里面客人寥寥。陈醒没进去,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大哥的身影。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后门那条小弄堂,敲了敲昨天那扇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学徒,认得她:“找陈铁生?他不在。”
“不在?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陈醒连忙问。
小学徒挠挠头:“不晓得。前天晚上就没回来住。师傅好像也不太清楚,只说他请假了。可能……回老家了?”语气不确定。
陈醒心里咯噔一下。请假?回老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信。大哥绝不是那种会临阵脱逃、回所谓“老家”的人。
“那……师傅在吗?我能问问吗?”陈醒不甘心。
小学徒摇摇头:“师傅一早就被朋友叫出去了,好像有啥急事。”
一无所获。陈醒站在冷清的弄堂里,寒风飕飕地往里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大哥到底去哪儿了?他所谓的“请假”,是不是和眼下紧张的时局有关?他会不会……已经参与了什么?
她不敢深想,忧心忡忡地往回走。路过报摊,看到最新的报纸号外,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倭海军陆战队加紧登陆!”“虹口倭军频频异动!”“大战一触即发!”
街上抢购物资的人更多了,米店前排起了长队,物价已经开始明显上浮。一种末日来临前的恐慌,如同浑浊的潮水,无声地漫过租界的大街小巷。
回到仁安里,爬上三楼。父亲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抽烟,背影显得格外佝偻。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陈醒摇了摇头,低声把情况说了。
陈大栓沉默了很久,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室内明灭。
最后,他只深深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担忧、无奈,还有一丝作为一个父亲,面对可能已经长大、走上自己无法掌控道路的儿子的无力感。
战争尚未正式打响,但它的阴影,已经沉沉地笼罩了这个刚刚在租界安顿下来、对未来怀着微末希望的家庭。囤积的物资给了他们一些底气和生存的时间,但亲人的下落不明,却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陈醒走到北间,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米袋和咸货。这些可以抵御饥荒,却无法抵御炮火,更无法消除对至亲安危的揪心牵挂。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脑子里只有大哥可能身处险境的种种猜测,以及历史上那场即将爆发的、惨烈战事的模糊轮廓。
窗外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滴下墨来。
山雨,真的要来了。而他们这艘小小的“方舟”,以及船上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将在这场风暴中,经历前所未有的颠簸与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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