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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初试啼声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送牛奶的玻璃瓶碰撞声还没响起,陈醒就醒了。不是冻醒的,租界的屋子到底严实些,被子也厚,是心里揣着事,睡不踏实。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到北间,翻开剪贴簿,把那张崭新的、盖着巡捕房蓝印的出入证又看了一遍。硬硬的纸片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块沉甸甸的、叫作“许可”的石头。今天,她要正式以“合法”身份,去探索和谋生了。

灶披间里,母亲已经在生火准备熬粥。用的是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稳定而安静,不再有煤球炉的烟气和噼啪声。陈醒过去帮忙淘米。

“今日真要出去?”李秀珍压低声音问,手里不停,“外头冷,当心点。”

“嗯,先去邮局看看,稿子有没有消息。然后去花市转转。”陈醒把米倒进小锅,加上水,“阿娘别担心,我就在附近,不走远。”

吃过简单的早饭,陈醒换上了整齐的小裙子,是姐姐之前在成衣铺用旧衣服改的,外面套着半旧的藏青色棉袄,穿在十岁的女孩身上,再把头发梳得光溜溜,用红头绳扎好,喜庆不少。怀里揣着几个铜元,还有那张出入证,出了门。

清晨的法租界,寒意清冽。梧桐树的枯枝划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简洁的版画。街道上人还不多,清洁夫正在洒扫,刷子划过路面,沙沙作响。送报的自行车叮铃铃飞驰而过,车后座捆着大卷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

先去最近的邮局。小小的门面,绿色油漆的柜台,里面坐着个戴套袖的老职员。陈醒踮起脚:“先生,请问有‘陈醒’的汇款单或者信件吗?”

老职员从老花镜上方瞥了她一眼,慢吞吞地翻开一个登记簿,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陈醒……辣斐德路仁安里……”他嘟囔着,翻过一页,忽然停下,“哦,有一张。申报馆汇来的。”

陈醒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老职员拿出一张浅绿色的汇款单,又找出一个小印章,蘸了印泥,“啪”地一下盖在单子上。“七块洋钿。签字,或者按手印。”

七块!比预想的还多!陈醒强压住激动,接过笔,在收款人栏工工整整写下“陈醒”两个字。老职员核对了一下,数出七块亮闪闪的银元,推过柜台。

银元入手,沉甸甸,凉丝丝,却仿佛带着烫人的温度。这是《门槛》的稿费!文章发表了,还得到了认可和报酬!这一刻的喜悦,比前世拿到任何一笔项目奖金都更纯粹,更踏实。

她把银元小心地包在手帕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走出邮局,冬日的阳光正好破开云层,洒下一片淡淡的金辉。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回到家,李秀珍和大丫正在收拾碗筷。陈醒掏出那个手帕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七枚银元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射下,闪烁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

“娘,大姐,稿费,七块钱。”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轻快。

“七块!”李秀珍眼睛一下子亮了,拿起一块银元,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脸上绽开笑容,“这么多,又成功了,你真行!”

大丫也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和欢喜:“醒子,你的文章又登出来了?”

“嗯,登在《申报·自由谈》。”陈醒点头,拿起两块钱,塞回自己口袋,“阿娘,这五块钱你收着,贴补家用。我留两块钱,想……想去试试那些老字号吃食,方便写文章,总得亲口尝过才写得真。”

李秀珍本想让她都留着,但听到是为了写文章,便点点头,把五块钱仔细收好:“也好,该花的要花。别去太贵的地方,尝尝味道就行。”

有了这笔“意外之财”打底,陈醒心里更踏实了。她重新出门,目标明确——先去花市。

法租界的花市不在主干道,而在一条僻静的小马路上。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清冷空气中飘来的、混杂的各种花香。

这里其实更像一个临时的集散地,几家花店的后门敞开着,门口堆放着从郊区或江南运来的花材。

竹筐里,水桶里,湿布盖着,露出鲜嫩的枝叶和含苞的花朵。

有常见的白兰花、栀子花,这个季节少见,更多的是耐寒的:腊梅,香气清冽;银柳,毛茸茸的紫红色花芽;水仙,养在浅盆里,叶子碧绿,有的已经绽开洁白的花朵;还有少量的颜色不太鲜艳的康乃馨、小雏菊、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耐寒草花。

陈醒仔细看着,问着价钱。花店伙计见是个半大孩子,开始不大搭理,但看她问得认真,挑选也仔细,便报了价。腊梅一支两个铜板,银柳一把三个铜板,水仙一盆要一角,康乃馨一支五个铜板……

她心里飞快计算。本钱不能太多,先试试水。最后,她选了十支腊梅,清香,花期长,两把银柳,红艳,喜庆,又咬牙买了四支康乃馨,两红两粉,显眼。总共花了不到四角钱。花店伙计用旧报纸给她简单包了包,又给了她几根细麻绳。

捧着这一小束色彩清雅又带着节日气息的花,陈醒想了想,没有立刻去叫卖。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也需要……装备一下自己。她走到一家卖杂货的“烟纸店”,用两个铜板买了一个干净的藤编小提篮,又讨了一些玻璃纸(店铺包糖果剩下的边角料)。把花小心地放进篮子,用玻璃纸稍微遮盖一下,既防尘,又显得精致了些。

提着花篮,她没去最热闹的霞飞路,而是拐进了亚尔培路。这里咖啡馆更多,也更安静。她选中了一家门面不大、橱窗干净、名字叫“晨曦”的咖啡馆。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看报、低声交谈。

她推门进去,门上铜铃轻响。暖气混着咖啡和烤面包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跑堂的过来,见她提着花篮,是个卖花的小姑娘,倒也没赶,只是客气地问:“小妹妹,买咖啡?”

“先生,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可以吗?我买一杯牛奶。”陈醒指了指最角落一个靠窗的小桌子。

跑堂的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衣着干净,举止有礼,便点点头:“牛奶一角。”

陈醒付了钱,在角落坐下。牛奶很快送来,温热的,装在白色的瓷杯里。她小口啜着,目光却落在隔壁桌一位正在看法文报纸、偶尔低声读出声的老年外国绅士身上。

她静静地听。那些音节对她而言完全陌生,柔软而富有节奏,带着许多鼻腔共鸣和小舌颤音。她努力捕捉着重复出现的词汇,观察着说话人的口型。

为什么学法语?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她想起父亲在寒风中蹲守,因为听不懂一句“Combien?”(多少钱?)而错失生意;想起巡捕房里那个华捕嘲弄地问“法语会讲伐?”时父亲窘迫的脸。如果她能学会一些最简单的,教给父亲,哪怕只是“Où  allez-vous?”(您去哪里?),“Combien?”,“Merci”(谢谢),或许就能帮父亲撬开一点点缝隙。

她没有课本,没有老师,只能靠听和模仿。她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铅笔,试图用中文或自创的符号,记下那些发音。比如,“Merci”听起来像“麦赫西”,“Bonjour”(你好)像“崩如赫”。笨拙,但开始了。

在咖啡馆待了约莫一个钟头,牛奶喝完,她也偷偷记下了几个疑似数字和问候语的发音。看看时间,快中午了。她提起花篮,对跑堂的点头致谢,走了出去。

下午,她换了个地方——靠近霞飞路的一家电影院门口。今天上映的是一部好莱坞爱情片的海报,画着拥抱的男女主角。来看电影的多是些年轻男女,或衣着体面的市民。

“先生,阿要买支花?腊梅香,银柳喜庆,送给小姐交关好。”陈醒提着篮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对着在售票窗口徘徊或等待入场的人流说道。她特意把康乃馨摆在最上面。

起初无人问津。人们行色匆匆,或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她也不气馁,就静静地站在不挡道的屋檐下,篮子挽在臂弯,像一个安静的背景。

终于,一对看起来像是刚认识不久、还有些拘谨的年轻男女走过来。男孩看了看海报,又看了看身边的女伴,目光扫过陈醒的花篮,停了停。

“这花……怎么卖?”男孩问。

“腊梅一支两个铜板,银柳一把三个铜板,康乃馨一支五个铜板。”陈醒流利地回答,“先生,康乃馨送小姐,老好看的。”

男孩脸微红,看了看女孩。女孩抿嘴笑了笑。男孩掏出五个铜板:“要一支红的康乃馨。”

“好嘞,谢谢先生。”陈醒麻利地抽出一支红康乃馨,用一小片玻璃纸包了根部,递给男孩。男孩转手送给女孩,女孩接过,低头闻了闻,脸上笑意更深了。

开门红!陈醒心里一喜。

也许是开了个好头,也许是电影散场时人们心情愉快,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她又陆续卖出去三把银柳,五支腊梅,还有一支粉康乃馨。买主有中年夫妇,有结伴的小姐妹,也有独自一人、似乎想给自己买点生气的中年先生。

眼看篮子里的花去了大半,天色也渐渐向晚。陈醒算了算,本钱差不多回来了,还净赚了二十几个铜元。她见好就收,不再逗留。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弄堂口,一股极其霸道、混合着肉香、油脂香和面食焦香的浓郁气味,猛地拽住了她的脚步,那是碳水化合物的味道。

那香气如此鲜活、如此充满侵略性,与她今日在租界闻到的咖啡、香水、花香截然不同,是扎扎实实、属于市井肠胃的召唤。

她循着香味望去,只见弄堂深处,一个简陋的帆布棚子下,支着一口巨大的平底铁锅。锅下炉火正旺,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壮实汉子,正用一把巨大的铁铲,飞快地挪动着锅里密密麻麻、白白胖胖的小包子。包子底面贴着热油,被煎得嗞嗞作响,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带嘴的铜壶,往锅里淋水,顿时蒸汽“轰”地腾起,混着油香,弥漫开来。

是生煎馒头!而且是生意极好、香气能飘出半条街的那种!

锅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眼巴巴等着。汉子一边麻利地操作,一边中气十足地吆喝:“生煎馒头!鲜肉馅!皮薄底脆!一客四只,八个铜元!”

陈醒咽了口口水。不是为了馋,而是职业敏感,瞬间被激发了。这不就是现成的、活色生香的老上海美食素材吗?比她之前想的什么西点、罗宋汤,更接地气,也更有“上海味道”。

她摸了摸口袋里今天卖花赚的铜元,又掂量了一下那两块钱的“美食经费”,果断走了过去。

“老板,一客生煎。”她递上八个铜元。

“好嘞!稍等,这锅马上起!”汉子声音洪亮,动作更快了。蒸汽稍散,他用铁铲麻利地将那些底面金黄、头顶撒着葱花和芝麻的生煎铲起,装进一个粗糙的毛边纸袋,递给陈醒,“小心烫!”

纸袋入手,滚烫!香气更是毫无遮拦地扑上来。陈醒也顾不得许多,就在弄堂口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小心地咬开一点点皮。薄而韧的皮,里面是滚烫的汤汁,鲜甜的肉馅,混合着焦脆的底板……一口下去,烫得她直吸气,但那股鲜香醇厚的满足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半日的寒意和疲惫。

这才是味道!是南市的味道,是弄堂的味道,是无数普通上海人日常生活中的小确幸。她一边小口吃着滚烫美味的生煎,一边仔细观察着摊主娴熟的动作、排队食客期待的表情、以及这弥漫在昏暗弄堂里的、温暖而踏实的烟火气。

脑子里,关于美食文章的第一行字,已经隐隐有了轮廓。

天色完全黑透时,陈醒才回到仁安里。篮子里还剩两支腊梅和一小把银柳,她打算明天再卖。怀里,揣着卖花赚的二十多个铜元,还有那吃了生煎后剩下的、带着油渍的纸袋——这是她今天的“战利品”,也是明天的“素材”。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涌来。母亲和大姐正在摆碗筷,父亲也刚回来不久,脸上带着风霜,但眼神平和。

“回来啦?怎么样?”李秀珍问。

陈醒把铜元倒在桌上,哗啦一阵脆响,又把那两支腊梅插进一个装了水的破瓦罐里,屋里顿时添了一抹亮色和清香。

“花卖了一大半,赚了二十几个铜元。还……吃了一客生煎馒头。”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为了写文章。”

陈大栓看着桌上那堆铜元和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脸上露出难得的、舒展的笑意:“好,好。能赚到就好。慢慢来。”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饭菜,但因为有了新的“进项”和插在瓦罐里微微飘香的腊梅,气氛似乎都轻松活络了一些。

夜里,陈醒趴在北间临时充当书桌的木板上,就着电灯光,翻开小本子。一页记着歪歪扭扭的法语发音符号,一页画着生煎摊的简图和几句味道描述。旁边,是那张绿色的、价值七块银元的汇款单存根。

窗外的租界,霓虹闪烁,车马喧嚣。窗内,女孩笔尖沙沙,记录着这个时代缝隙里,一个渺小个体努力求生、也试图理解和书写这个世界的,笨拙而坚定的轨迹。

路很长,但第一步,似乎迈得不算坏。明天,要去更早一点的花市,要再去听听法语,要开始写那篇关于生煎的文章。生活,就在这一点一滴的尝试和积累中,缓缓向前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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