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寻房记与邻舍怨
十月二十六日的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那顿“丰盛”晚餐带来的、稀薄的暖意。天光蒙蒙亮,弄堂里熟悉的声响便如潮水般漫开——咳嗽声、泼水声、煤球炉生火的呛咳、马桶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轱辘声。
陈铁生起得早,胡乱喝了碗母亲特意给他留的稠粥,又往怀里揣了两个杂面馒头,便要赶回霞飞路的理发店。临出门前,叮嘱大丫和母亲几句,这才匆匆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弄堂口。
家里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父亲陈大栓早已出车。母亲李秀珍抱着小弟,在屋里轻轻走动。大丫收拾碗筷,准备去成衣铺。陈醒则仔细检查了她的木托板,香烟存货不多了,今天得早点去宁波阿婆那里补点货,顺便……她心里还揣着另一件要紧事。
“娘,姐,我出门了。”她背上木托板。
“早点回来,自己当心。”李秀珍嘱咐道。
“晓得了。”
陈醒先去了宁波阿婆的烟纸店,用昨天剩下的钱,补足了“老刀牌”和“哈德门”,又咬牙进了两包“美丽牌”——这个牌子在租界边缘那些讲究些的店员、小职员里,似乎有些市场。然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老城隍庙,而是挎着木托板,朝着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找房子。这是眼下比卖烟更紧迫、也更艰难的任务。
父亲定下了“阴历年边搬过去”的死线,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时间不等人,银钱更不等人。但房子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尤其是在他们要求的“法租界边缘”、“能住下一家五口”、“价钱还要便宜”这几个条件框定下,简直像是要在米粒里挑出珍珠,还得是掉价的珍珠。
陈醒对租界的了解,大多来自道听途说、报纸零碎,以及上次送衣给哥哥时的匆匆一瞥。她知道法租界大致范围,知道那里有宽阔的马路、漂亮的洋房、森严的巡捕房,也有蜷缩在繁华背面、像自家南市弄堂一样拥挤嘈杂的里弄和“下只角”。他们的目标,自然是后者。
她先从靠近南市、相对便宜的霞飞路以西、靠近肇嘉浜一带开始打听。这里离华界近,市面混杂,房租理论上会低一些。
她不敢去那些挂着“经租账房”或“地产介绍”牌子的正规地方——那种地方门槛高,一看她这副打扮和年龄,怕是连门都不让进。她只能采用最笨的办法:边走边看,留意那些贴在电线杆上、弄堂口墙壁上的招租红纸条;或者,鼓足勇气,向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起来面善些的老人、娘姨打听。
“阿婆,请问侬晓得附近有房子出租伐?亭子间或者前楼都可以,最好能住下一家五口……”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又急切。
第一个被她问到的梳着髻的老太,眯着眼打量她一番,摇摇头:“小阿妹,帮大人问的啊?这里房子紧俏得很,稍微像样点的,早租掉了。剩下的,不是阁楼就是灶披间,哪能住五口人?除非……”老太撇撇嘴,“除非去那边。”她努努嘴,指向更西面、靠近龙华的方向,那里以棚户区闻名。
陈醒道了谢,继续走。看到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福煦路某里,亭子一间,月租八元”。她心头一跳,八元!比预想的十元起步价还低!她赶紧按地址找过去。那是一条还算干净的弄堂,红砖石库门,比她家现在住的南市弄堂体面不少。找到门牌,开门的是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头发烫得微卷的少妇,手里还抱着个洋娃娃似的孩子。
“请问……是这里亭子间出租吗?”陈醒仰头问。
少妇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旧夹袄和背后的木托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啊。你家人要租?”
“嗯,我想先看看房子,行吗?”陈醒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少妇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去了。亭子间在二楼转角,确实只有一间,朝北,光线昏暗,面积比她家现在的亭子间似乎还小些,而且没有窗,只有一扇通向狭窄阳台的小门。屋里空空荡荡,一股子霉味。
“这……能住五口人吗?”陈醒迟疑地问。
少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五口?小阿妹,侬勿要开玩笑好伐?这里顶多住两个单身。一家人?起码要租前楼加厢房!那种房子,这里没有,有也不是这个价钿。”她语气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租不租?不租我还要等别人看。”
陈醒知道没戏了,道了谢退出来。八元是便宜,但根本住不下。看来那些红纸条上的低价,要么是噱头,要么就是这种完全不适合家庭居住的鸽子笼。
她不气馁,继续寻找。一个上午,走了不下五六条弄堂,问了不下十个人,看了三处所谓的“便宜房”。不是面积太小,就是环境太差,紧邻厕所或垃圾箱,要么就是房东一听她要住五口人,还有婴儿,立刻摇头,要么就提出各种苛刻条件,比如要“殷实铺保”,他们哪里去找,要预付半年租金,甚至有的直接说“不租给拉车的”。
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余威晒得她额头冒汗,腿也走得发酸。木托板里的烟没卖出去几包,心思全在找房子上。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询问,一次次被现实冷冷地拍回来。那种明明目标就在前方,搬入租界,却被一道道无形的墙挡在外面的无力感,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她在一个卖茶水的大饼摊子前停下,花一个铜板买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就着自带的冷馒头,慢慢嚼着。心里盘算着:看来,八元十元想租到能住下一家人的房子,在稍微像样点的法租界弄堂,几乎不可能。要么,就得去找更边缘、更杂乱、治安也更差的地段;要么,就得提高预算……可预算从哪里来?父亲拉车,姐姐做活,自己卖烟写稿,已经是极限了。
正思绪纷乱间,忽然听得摊主老头和旁边一个拉车的熟客闲聊:“……真真作孽!阿拉弄堂里那家人,男人瘫了,女人天天哭,小人饿得皮包骨头,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日子哪能过!”
“哪家人?是不是姓王?男人在赌场混的那个?”
“对的对的!就是王家!听说前两天还有人上门逼债,把家里最后一点像样的东西都搬走了……”
陈醒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朝弄堂方向望了望。王家……果然还没完。
她匆匆吃完,付了茶钱,背起木托板往回走。找房子的事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多打听,也许……可以问问孙志成?他拉车跑的地方多,或许知道些门路。
回到弄堂,已是下午三四点钟光景。弄堂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还没回来。她走到自家门口,刚要推门,就听见隔壁王家传来王嫂子那尖利得变了调的哭骂声,中间还夹杂着母亲李秀珍试图辩解、却又被压下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出事了!
陈醒心猛地一沉,立刻推门进去。只见自家灶披间门口,围了两三个探头探脑的邻舍妇女。灶披间里,王嫂子正叉着腰,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母亲脸上。母亲李秀珍怀里抱着小弟,脸色苍白,眼睛通红,不住地往后躲,嘴里喃喃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没有?!我亲眼看见的!侬这只水桶就放在边上!不是侬用了,难道是水自己跑掉的?!侬屋里厢日子好过了是吧?又是肉又是蛋!连公家的水都要多占一份!侬还要不要面孔!”王嫂子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手指几乎戳到李秀珍鼻子上。
原来是为了公用水喉旁打水的小事。几户人家合用的水喉,有时为了先后顺序或水量,难免有点小龃龉,但通常不至于闹成这样。陈醒一看就明白,王嫂子这是借题发挥,把家里最近积压的怨气、对陈家日子渐好的嫉妒、还有对王癞子断腿后家境一落千丈的愤恨,全撒在了老实软弱的母亲身上。
李秀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念过几天书,性子温顺,讲究个“理”字,平日里邻居间争执,她还能说几句公道话。可面对王嫂子这种全然不讲道理、只管泼脏水、撒泼哭闹的架势,她顿时慌了神,脑子里那些道理全堵住了,只剩下委屈、害怕和无助,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
“王婶子,”陈醒快步走上前,挡在母亲身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水喉是公用的,大家排队打水,用了多少,心里都有数。我娘今朝一天都在屋里照顾小弟,就刚才出去打了一趟水煮粥,大家都看见的。你讲她多占水,要有凭据。空口白话,不好乱讲的。”
王嫂子正骂得起劲,被陈醒这冷静的一堵,气势滞了一下。她瞪着陈醒,眼里满是怨毒:“哟!小丫头片子出来帮腔了!读了两天书,会写几个字,了不起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你们陈家现在门槛高了,看不起我们穷邻居了是吧?用点水都要算计!”
“不是顶嘴,是讲道理。”陈醒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王婶子,你家最近有事,大家晓得,心里也同情。但有气,不好乱撒在别人头上。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她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王家现状,又暗示了闹下去的后果——陈家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周围看热闹的妇女也开始窃窃私语,显然也觉得王嫂子有些过分。
王嫂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当然知道自家现在势弱,丈夫瘫在床上,债主隔三差五上门,她不过是仗着往日泼辣,想出一口恶气,顺便或许还能讹点便宜。没想到被陈醒这个头不高、话不多的丫头几句话顶了回来,周围人似乎也不站在她这边。她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想再骂,却一时找不到更狠的话,最后只能狠狠地“呸”了一声,指着李秀珍和陈醒:“你们……你们给我记着!”说完,扭身冲回自家屋里,重重摔上了门。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看热闹的人也讪讪地散了。
陈醒转身,扶住还在微微发抖的母亲:“娘,没事了,进去吧。”
李秀珍靠着女儿,眼泪流得更凶了,低声道:“我……我真就打了半桶水……她……她怎么能那样……”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屈辱。
“娘,我晓得。”陈醒扶母亲进屋,让大丫倒杯热水给她,“她是故意找茬。以后她再这样,你别跟她争,躲开就是。实在不行,就大声喊,喊我和爹,喊赵奶奶她们。”
李秀珍捧着热水,手还是抖的,点点头,眼泪滴进杯子里。她是个要强又传统的女人,可以吃苦,可以受穷,但被人这样当众污蔑、泼妇般辱骂,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她最看重的脸面和尊严上,比挨饿受冻更让她难受。
陈醒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找房子的艰难,王家的怨恨,像两股无形的压力,从内外同时挤压着这个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家庭。
窗外,夕阳的余晖黯淡下去,暮色渐浓。弄堂里,王家那边传来摔打东西和王癞子含糊的咒骂声,还有王嫂子压抑的哭泣。
陈醒走到自己的小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租界的房子,像海市蜃楼,看得见,却难以接近。而弄堂里的豺狼,虽然断了一条腿,却还在阴影里龇着牙,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
路,果然不好走。但再不好走,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她铺开纸,拿起笔。墨迹在微黄的纸面上洇开。或许,今天找房的挫折和王家的冲突,也能变成笔下的素材?租界梦的破碎,邻舍怨的毒刺……都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烙印。
笔尖移动,沙沙作响。灯光如豆,照亮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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