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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秋凉与炉温


九月最后几天,风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夏日尾巴那种闷热里裹着的、甜腻腻的瓜果腐烂气,也不是前些日子游行时空气里弥漫的、无根由的躁动与尘土味。而是一种更清晰、更凛冽的——属于真正秋天的、干爽里带着寒意的风。它从北边来,穿过空旷的街道,钻进弄堂的每一个缝隙,卷走角落里最后一点溽热,也把某些实实在在的变化,不容分说地摊开在每个人眼前。

头一个显出来的,是煤。

陈醒去宁波阿婆店里补货时,就觉出不对。往常堆在店门外墙根、用破席子盖着的那一小堆煤饼,不见了。阿婆正跟一个来买烟的熟客低声抱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寻不着?哪能寻不着!煤栈那边讲,北边路不通,山西过来的煤车卡在半路了,啥辰光能到?天晓得!眼门前这点存货,价钿一天一跳!昨日子还是八角一担,今朝就要一块出头!抢铜钿啊!”

那客人是个拉车的苦力,唉声叹气:“阿拉屋里厢就靠一只煤球炉烧饭烧水,煤价这样涨,真是要命了!米价也涨,小菜场里两根肋条骨的价钿,上个月能买半斤,现在……”

陈醒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买了烟,转身就往附近的米店和杂货铺转。果然,米店的伙计把“今日牌价”的小黑板挂了出来,上面用粉笔写的数字,比月初时肉眼可见地往上蹿了一截。杂货铺里,盐、糖、肥皂这些日常物事,价格也隐隐浮动。老板一边给人称盐,一边摇头:“没办法呀,火车皮紧张,水路也不太平,运费涨得吓煞人,阿拉也是硬着头皮跟涨……”

市场的神经,被千里之外东北的炮火和国内动荡的交通线,狠狠抽紧了。通货膨胀的幽灵,在1931年这个多事之秋,悄然显形。对于陈醒这样对经济波动格外敏感的灵魂来说,这种变化带来的寒意,比秋风更刺骨。

她快步走回弄堂,脑子里飞快盘算。家里的“战备囤积”里,米粮还有一些,盐也够,但煤……当初囤的主要是耐储食物,燃料方面考虑不多。父亲拉车每天一身汗,回来要热水擦洗;母亲身体刚好,弟弟幼小,都需要取暖;早晚烧饭更离不开炉火。煤价这样涨下去,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钱。她对金钱的渴求,从未如此具体而迫切。之前想攒钱,是为了还债,为了租界梦,是一种对更好未来的规划。现在,这渴望里掺进了更多生存的紧迫感——要应对物价的无声侵蚀,要维持家庭最基本的运转,要在越来越不确定的环境里,多抓住一点安稳的砝码。

她的“小金库”经过捐款,只剩下三十多元。虽然最近靠寓言和小品文又零星进了几块钱稿费,但比起飞涨的物价和潜在的家庭开销,这点钱像小舢板面对涨潮,显得单薄无力。《卖》的稿子投出去杳无音讯,指望不上。看来,真的得再多写,更勤快地写。那些三块五块的“小钱”,此刻也变得珍贵起来。

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自家的门。一股熟悉的、微苦的中药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但这味道,似乎比往常更浓烈些,而且……是从斜对着赵家方向飘过来的。

母亲李秀珍正在灶披间煎药,不是给自己,药罐子明显多了一只。她脸上带着愁容,看见陈醒回来,压低声音说:“二丫,回来啦?轻点声,赵奶奶……病了。”

“赵奶奶病了?”陈醒一怔。前几天看见赵奶奶还在井边洗衣服,虽然动作慢些,精神头还好。

“嗯,受了风寒,发烧,咳嗽得厉害。”母亲叹了口气,“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赵爷爷急得团团转,请了郎中来看,开了方子。这药……”她指了指炉子上那只陌生的陶罐,“就是我帮着煎的。”

正说着,里间传来赵奶奶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着就让人揪心。接着是赵爷爷苍老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安抚声:“老太婆,慢点,慢点咳……药马上好了……”

陈醒心里一沉。赵家老两口无儿无女,相依为命。平时卖炭洗衣,赚的是最辛苦的钱,勉强糊口。这一病,不仅断了收入,还得额外支出药钱。雪上加霜。

“赵爷爷那边……钱还够吗?”陈醒轻声问。她记得之前家里为凑年付房租向赵家借钱时,老两口拿出的是攒了不知多久的“棺材本”。虽然自家连本带利早已还清,但那份情谊,沉甸甸的。

母亲摇摇头,声音更低:“估摸着难。刚才赵爷爷来借药罐,眼神都是直的。我问了一句,他只摇头,说‘还能撑撑’。可这病来如山倒,哪是撑撑就过去的?”她擦了擦手,脸上显出决断的神色,“大丫!”

大丫正在屋里缝补,闻声出来:“娘?”

“赵奶奶病了,赵爷爷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要照顾病人,又要生火煎药做饭。”母亲吩咐道,“你这几天裁缝铺的活计要是能调开,就多过去搭把手,帮着收拾收拾,煎药,端点热水饭菜。自家屋里的事,我和二丫多做点。”

“哎,晓得了,娘。”大丫温顺地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为难。她和赵奶奶感情一向好。

母亲又走到里间,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着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亮晃晃的银元。她走到陈醒和大丫面前,把银元递给大丫:“这个,你一会儿过去,悄悄塞给赵爷爷。就说是……是之前借的钱,还有点零头没算清,正好补上。别提是送的,赵爷爷要强,不肯白受人恩惠。”

三块银元!陈醒认得,那是母亲自己悄悄攒下的“体己钱”,可能是平时克扣自己口粮,可能是接些零碎针线活,一点一滴攒起来的。在这个煤价米价齐涨的当口,三块银元能买不少东西,能抵家里好些天的嚼谷。

大丫接过银元,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边缘,眼圈有点红:“娘,这……”

“拿着。”母亲语气不容置疑,“人都有难处。当初咱们难的时候,赵爷爷赵奶奶怎么帮咱们的?钱是还清了,情分还在。现在他们落了难,咱们能看着不管?天理良心都说不过去。”她顿了顿,看向陈醒,“二丫,你说呢?”

陈醒重重点头:“娘说得对,该帮。”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为家里的慷慨和母亲的善良感到温暖;另一方面,那三块银元的离去,也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家庭财务的脆弱和金钱的宝贵。自家也并非宽裕,物价在涨,未来难料,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可即便如此,面对曾经雪中送炭的恩人落难,依旧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这份情义,比金子还重。

大丫用旧手帕把银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又理了理衣裳,便去了赵家。

过了一会儿,陈醒透过窗纸破洞,看见赵爷爷打开门,大丫走进去。隐约传来推让的声音,赵爷爷沙哑的嗓音激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拒绝。但大丫温言细语,态度坚决。最终,推让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大丫出来,手里端着空的药碗,眼圈红红的,对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事情算是办妥了。三块银元,或许解不了赵家根本的困局,但至少能应付眼前的药费,让两位老人心里稍微踏实些,知道这弄堂里,不是全然冰冷。

傍晚,父亲陈大栓回来了。听说了赵家的事,沉默地抽了一袋烟,破天荒地没抱怨什么,只闷声道:“是该帮。”然后从怀里掏出今天拉车挣的、比往日明显少了一些的铜板,仔细数了数,分出十来个,递给母亲:“明天……称点红糖,熬点姜汤给赵婶子送去,发发汗。”

母亲接过铜板,默默点头。

夜里,秋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噗噗作响。亭子间里比往日更冷。小弟似乎也感觉到寒意,睡得不太安稳,哼哼唧唧。母亲把他搂得更紧些。

陈醒躺在板床上,听着隔壁赵家隐约传来的咳嗽声,闻着空气里久久不散的药味,还有自家这边因为节省煤块而略显不足的暖意,久久不能入睡。

金钱。生存。人情。冷与暖。

市场是无情的,它只认供需,只随着远方的战火和混乱的交通而波动,碾轧着最底层的生计。但人心,在这冰冷的碾轧中,却还能生发出一点相互偎依的暖意。这暖意,不像炉火那样看得见摸得着,却能真正抵御一些世间的寒凉。

她需要钱,迫切需要。为了应对上涨的物价,为了家庭的安稳,也为了在类似赵家这样的急难时刻,能有更多的底气去帮助想帮助的人,而不必让母亲掏出最后的体己,让父亲更加沉默。

她侧过身,面朝板壁,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明天,要更用心地卖烟,观察市场,收集素材。寓言要写,小品文要写,一切能安全换钱的字,都要写。她要让那支笔,不仅记录这个时代的悲欢,也要为这个小小的家,还有它所牵挂的弄堂邻里,挣来更多一些的、能够生暖御寒的“银炭”。

秋凉已至,炉温可贵。而守护这炉温的,不仅仅是黑乎乎的煤块,更是流淌在艰难生计里、未曾冷却的人间情分,以及,为此而更加努力运转的头脑与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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